“省城的事,我這兩天要跑一趟。供銷社的鋼材指標,已經由省供銷社報到省計劃委員會了。這指標要落地、要批下來,光靠縣裡跟不動,得有人從省計委那頭幫著推一把。”
孫偉只應了一聲“成”,又問:“公司那頭……”
“這頭有你。”劉左說,一邊往外走,“林滿倉和周明進場的事你替我盯著,催他們別拖。快去快回,耽誤不了什麼。”
他走在院子裡,四月的日頭正好,老槐樹發了新芽,一樹嫩綠。他沒回宿舍,徑直出了大院門。
嚴紅約的是十二點,地點就在縣設計院附近的一家小飯館。兩人找了個靠裡的桌子坐下,點了兩個菜,一碗湯,就著白米飯,一頓簡單的工作餐。
嚴紅不是頭一回跟劉左單獨吃飯,可這頓飯她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菜碟邊上搭著,半天沒落下去,一雙柳葉眼打量著對面那個人。
劉左低頭扒飯,扒了兩口,抬眼看她:“怎麼不吃,不合口?”
“夠吃了。”嚴紅應著,把筷子落下去,夾了一筷子菜。
這頓飯,是她自己應下來的。劉左前幾天託人捎話,說想跟她談談公司技術上的事,她嘴上應著“好”,心裡卻一路掂著要不要來。
嚴紅想不通,一個人怎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換一副骨頭。她當年認得的那個劉左,坐在她旁邊畫個圖都要臉紅到耳根的人,哪去了?眼前這個,扒飯扒得穩,眼神平,說話一句是一句,彷彿那兩年的軟和怯都是假的。
她本來已經失望了,心也冷了。她說不清是哪一天,那盆她以為早就潑冷了的火,不知什麼時候又燒了起來,甚至比從前燒得還旺。
她低頭扒了一口飯,心裡想著:我這到底是怎麼了。
劉左吃完飯,放下筷子,也沒繞彎子,直截了當開口:“嚴紅,我今天找你來,是想請你到建築公司來,做總工程師。”
嚴紅正在低頭喝湯,手裡的勺子頓住了,抬起來,沒放下去。
“我做總工?”她問,聲音裡帶著點意外,“我這兒在縣設計院,畫的是施工圖。你們公司不是有林經理管生產、周明去當專案經理了嗎,怎麼還輪得上我做總工?”
“周明接的是供銷社大樓的專案經理,一棟樓從土建到封頂,他得釘在裡頭,騰不出手來管面兒上的技術。”
劉左說,“我公司這幾個專案,供銷社的大樓、郵電大樓,還有各分公司的活兒,技術上的事兒堆起來,得有一個真正懂圖紙、看過現場、對上邊能拍板、對施工隊和甲方能說得上話的人,把這一攤子統起來。這個人要是沒受過專業訓練,鎮不住。”
他看著她,聲音平:“你是學建築結構的,圖紙、現場都熟。論底子,你是這一行裡拿得出手的。我想讓你出來,到我這兒幹總工程師,這幾個專案的技術問題,都歸你牽頭。”
嚴紅聽著,心裡那個念頭又被撩了一下。從前他一個術語都要猶豫半天,如今在他嘴裡,連請人做總工都說得分明,讓人沒法不覺得他是真心信你。
她幾乎是沒過腦子,話就衝口而出:“行,我去。”
話一說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太草率了。她才在縣設計院站穩,施工圖還沒畫完一半,家裡人還指著她這份鐵飯碗。她怎麼就答應了?
一陣熱氣從耳根騰上來,她臉上一熱,別開眼,忙找補:“你再讓我想想,我回去考慮考慮。”
她端起碗喝了口湯,把那句行,我去往回咽。
劉左看著她,沒說話。他眼裡的意思清清楚楚,像一汪看得見底的淺溪。他知道她為什麼先說又改口,他沒點破,只笑了笑,聲音放得緩:
“你考慮考慮。公司總工的位置,我給你留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