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衛文廣把材料合上,放到膝頭,摘下眼鏡,長長吐了一口氣:
好。這材料做得紮實,該有的都有了。序文寫了你們村子那幾年的事,寫得實在,沒有虛話。展板的分工也明白,哪一塊講什麼,怎麼講,條理清楚。這紀念館,辦得成。
他抬眼看向劉左:這都是你牽頭辦的。辦得好,辦得正,比我原先想的還要好。你爺爺那口氣,算是從地底下請出來了。
劉左鼻子有些發酸,沒應這個話頭,只把目光放平。
衛文廣把材料遞還給林小玥,扶著藤椅扶手站起來,小劉,跟我去書房,我給你看樣東西。
劉左起身跟上。
衛文廣的書房不大,靠牆一排書櫃,桌上鋪著氈布,壓著幾方墨。牆上新掛了幾幅字,寫好了還沒有裝裱,用紙襯著。劉左一進門,目光就被那幾幅字牽住了。
最大的一幅,橫著,四個字,筆力雄渾,提著鐵軍精神。
旁邊兩幅豎的,一幅紅色根脈,一幅薪火永續。
再一側,掛著一副對聯,上聯浴血鹽埠驅倭寇,下聯鐵軍風骨永流芳,字大墨濃,蒼勁有力,落筆處隱隱透著老辣,是行伍裡熬出來的那點勁兒。
劉左從前世起,對書法就有些研究,收藏過不少名家的字。他站在那幾幅字前,看了又看。
衛文廣揹著手走到他旁邊,沿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聲音放平了些:
這幾幅,是為紀念館題的字。老嘍,手腕子沒從前穩了,寫了好幾遍才挑出這幾幅過得去的。你覺得怎麼樣,小劉?
劉左沒立刻答。他抬手指著那幅鐵軍精神,又順著移到那副對聯上,指腹虛虛地描了一遍落筆的走勢,開口說:爺爺,這幾幅字我看不用改,就照這個來。
衛文廣看著他,你說說看。
法度上,比不得碑帖大家,可那筆勢裡有一股東西,是字帖上磨不出來的。
這筆鋒是老部手裡的刀。扛著東西寫的,幾十年槍林彈雨裡熬出來的那點勁兒,全在裡頭了。別的高人未必寫得出來,這隻有行伍裡待過的人才有。紀念館裡掛這個,才壓得住那扇門。
他頓了頓,又說:爺爺您這套,花了一番功夫,也花到位了。
衛文廣聽他說完,怔了一瞬,隨即仰頭哈哈大笑起來。他笑得爽朗,拍了拍劉左的肩頭,聲氣都高了:
好,好。懂我的人,到底來了一個。
他拉著劉左的手往院外走,一邊走一邊說:走,到院子喝茶。我們爺倆好好嘮嘮。我跟你說,眼下這個改革,我是天天看報,越看越覺得,路子走對了。
爺爺您請。劉左順著他的手,並肩往院子裡走。
兩人重新在藤椅上坐下。保姆上來續了茶,衛文廣呷了一口,望著院裡的老槐樹,開口談起來。
南邊那幾個地方,步子邁得快,我是服的。
衛文廣說,這十幾二十年,我看了多少回了,頭一回見底下這麼認認真真搞經濟。你說說,往後這個路子,還能走多遠。
劉左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爺爺,路是要一步一步走的。眼下這班人肯放開手腳搞經濟,是攢了多少年的底子。
他放下茶盞,您看那幾幅鐵軍精神,路再難,也都是當年那口氣一步一步走出來的。這道理,放到今天一樣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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