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百璐是昨天晚上兩人約的，說中午在城裡這家店見一面，心裡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別的什麼。她沒敢跟劉左提。
茶續了兩回，十二點早過了。玻璃門外頭的行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她還是沒見著人。等到十二點二十，門口才進來一個身影。
林小玥剛要低頭看腕上的表，抬眼間，那身影已經走到桌邊。
等急了吧，不好意思，今天來晚了。那人拉了椅子坐下，聲音平和帶笑。
林小玥張大了嘴，半天沒合上。
坐在她面前的這個姑娘，短髮精幹，一套合身的職業裝，腳上踩著高跟鞋，坐下來時先抬手把一綹碎髮攏到耳後，眼睛裡亮亮地銜著光。和記憶裡那個在縣城裡嬌生慣養、動輒使小性子的秦百璐，簡直換了個人。
你……林小玥找回聲音，話都說了個底掉，我快認不出你了。你這頭髮，這打扮。你現在在做什麼？
秦百璐笑了笑，把包擱在桌角，給兩個杯子都續上茶：就說了吧，一準認不出。我現在，在東江交家電空調公司上班。
空調公司？
嗯。前兩天剛剛調到總公司的批發業務部，在蘇北片區組。秦百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工作對我是全新的，還沒完全適應，正在學。
林小玥看著她，半晌才道：你以前，可從沒工作過。這種批發業務，得跑銷路、跟人打交道，你能適應？
那就邊幹邊學唄。秦百璐說得輕巧，眼裡卻沒半點含糊。
這話把林小玥堵得一時接不上來。她原想說的那些話，那個她如今連名字都不敢當著這人力提的人，到了嘴邊，又都嚥了回去。
倒是秦百璐先開口問：你這趟來省城，幹嘛？
出差。林小玥穩住聲，去省文管會，彙報新四軍紀念館的事。
新四軍紀念館。秦百璐重複了一遍，眼睛裡那點亮光淡了一淡。
她知道那個紀念館，是劉左捐出來的祖宅改的。她沒有接話，只哼了一聲，低下頭喝茶。
林小玥那點沒著落的勁兒，也就落到了這兒。她跟秦百璐，自小一處長大，是無話不說的閨蜜，可眼下坐在這桌子兩頭，她卻像是找不到話頭了。
那個人，她不敢提；那些人後來怎麼樣，她也不敢問。至於自己喜歡劉左這樁事，她連想都不大敢多想。
秦百璐這會兒又聊的是空調、是批發、是銷路，這些話她更插不上嘴。
秦百璐卻像是半點不在意的樣子，彷彿縣城裡那些日子，都已經翻過篇去了。
她放下茶杯，自己給自己續滿，說起省城這些天的新鮮事：街上個體戶越開越多，私營經濟發展得飛快，南巡講話之後，到處都在鼓動下海。
又說她看準了，往後空調這一行，市場只會一年比一年大，現在進去正是時候。一句一句，說得滔滔不絕，眼裡閃著光，像個早把前路看清了的人。
林小玥聽著，端起自己那杯涼了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隔著這張桌子，她看得出來，坐在對面的這個姑娘，身上已經幾乎看不出原來那個養在深閨、嬌氣任性的秦家大小姐的影子了。
可越是看清這一點，她心裡那點沒底，反而越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秦百璐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眉頭微微一緊。
都這點兒了。她說著，已經抬手朝櫃檯那邊喊了一聲，服務員，結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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