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西,空氣越稠。
起初只是風裡多了一絲鐵鏽味,後來那味兒變了——變成甜的、膩的、像放久了的血摻了糖漿。林淵認得這種甜。那個深夜,掌中晶核碎片自亮、投射出血色祭壇和血袍背影時,空氣裡就是這個味道。火舞給的晶核碎片在褲兜裡微微發燙,像在替他擋著什麼。
兩側的樓房也變了模樣。原本刷著白漆或米黃的外牆,如今覆著一層暗紅與豔紅交織的菌絲毯,像有人把兩股不同來路的血同時潑上去,又任其自己爬、自己長。一扇半開的窗戶裡,垂下一條纏滿紅絲的晾衣繩,繩頭掛著的不是衣服,而是一截枯瘦的手臂——分不清是屍還是被菌絲同化到一半的活人,隨夜風輕輕擺,像在跟他們打招呼。蘇晚晴別開眼,喉頭動了動,把到了嘴邊的噁心壓下去。這三個月她看過太多這樣的景象,可每一次,那股反胃都還新鮮得像第一天。
張鐵柱把槍口壓低了半寸,目光在樓房視窗間來回刮:頭兒,這地方邪性。紅潮的味兒和那股甜,混一塊兒了。
混了才要命。林淵沒回頭,紅潮是天災,那股甜是人為。兩樣疊在一塊兒,說明有人拿紅潮當燃料,在這城裡點了自己的爐子。他頓了頓,火舞說的紅袍子,就是守爐子的人。
把那玩意兒拿手裡。林淵對蘇晚晴說,別離身。
蘇晚晴摸出碎片攥緊,果然,四周那股黏膩的甜意淡了些,像隔著一層薄紗。葉知秋和張鐵柱也各自握了一枚——林淵在空間裡多磨了幾枚同頻碎片,早有準備。
城西邊緣的街區已經不像人間。樓房外牆爬滿了暗紅與豔紅交織的菌絲,分不清哪邊是紅潮、哪邊是那股血色勢力的手筆。路面上每隔幾十米就有一灘乾涸的黑紅漬,形狀不像血跡,倒像某種儀式留下的印記——圓心一個符號,外圈放射狀的線,林淵在舊工業區的發生器監控日誌裡見過類似的幾何。
祭壇的觸角。他低聲說,空間感知掃過地面,這整片城區,被它們釘住了。
話音未落,前方路口亮起了光。
不是電燈,是血色的光。七八道豔紅的火把似的柱光從地面拔起,圍成一個圈,圈中央懸浮著一團緩緩旋轉的血色霧——那不是霧,是某種投影,邊緣勾勒出一座祭壇的虛影:三層臺基,頂端一尊模糊的、披著血袍的背影。它沒有完全實體化,卻真實得讓小晶在林淵肩頭縮成了一團藍光小球。
那投影並非靜止。血色霧在臺基周圍一圈圈打著旋,像被看不見的手指攪動,每一次旋轉,都有幾縷更深的紅絲從地面那些儀式印記裡被上來,喂進霧裡。林淵盯著頂端那道血袍背影,後頸的汗毛無聲豎起——和深夜晶核碎片自亮時投射出的背影,是同一個輪廓,同一個角度,彷彿那道影子早已越過無數空間,先一步立在了這裡。它看不見他們,卻像知道有人會來,提前把這張網,鋪在了去方舟的路上。
這是……引路的。葉知秋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燈塔。給什麼指路,就不知道了。
林淵沒接話。空間感知掃過那團投影,觸到的不是能量,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從投影深處,有一道極細的、冰冷的視線,順著他的感知反向爬了一寸,又被火舞那枚碎片微微一擋,退回去了。他握緊了碎片。
圈外,守著那投影的,是七個人。
說是人,不太準確。他們穿著殘破的軍作訓服或便裝,一律外罩一件血跡斑斑的紅袍,臉上沒有表情,眼神空洞得像被掏走了魂。每個人身上都嵌著一二枚暗紅晶核碎片,碎片與紅袍共鳴,把他們改造成了半人半兵器的。最前頭那個,林淵認出是四級——指揮者級。其餘幾個三級獵殺者水準。
七個使徒站得毫無章法,卻詭異地同步——像七具被同一根線牽著的木偶。最左邊那個,原本該是個體格魁梧的漢子,如今半邊臉覆著晶甲,右臂從肘部起整段晶化,末端是一根尖錐;他腳邊的地面被自己流下的暗紅黏液蝕出個小坑,卻渾然不覺。右邊那個矮些,作訓服領口繡著某支部隊的徽,胸前嵌著兩枚碎片,呼吸時碎片隨胸腔一起起伏,像第二顆心臟。林淵掃過他們,心裡有個數:這些使徒生前多半是軍人或覺醒者,被血色勢力捕獲後,連人帶異能一起成了兵器。比起舊工業區培育工廠裡那些泡在晶棺裡的少年,眼前這七個,是更成品、也更可憐的貨色——至少少年們還活著,他們連都被磨沒了。
紅袍子的狗。張鐵柱槍口抬起,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火舞說的瘋子。
其中一個使徒抬起頭,空洞的眼睛對準林淵,喉嚨裡擠出一句不像人聲的話:觀測物件……編號L。獻祭……合格。
林淵笑了。
那笑很淡,卻冷得硌人。合格?你們那破罈子,連我褲兜裡的碎片都看不透,也配驗我?
他動了。
三階·瞬移。
原地空氣一蕩,他已出現在那座血色祭壇投影的側後方。空間刃在掌心凝成五米長刃,他手腕翻轉,刃芒自下而上斜斜斬過那團旋轉的血紅虛影——
虛影像被一刀切開的煙,發出一聲尖銳的、不屬聲帶的嘯叫,從中裂開,能量絲瘋狂抽搐著縮回地面,路口的血色柱光熄滅了六根。
剩下那根柱光下,七名使徒終於有了反應。指揮者級的那位嘶吼一聲,六名下屬呈扇形包抄,晶刺從肘部彈出,紅袍鼓盪起暗紅的氣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