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醉》第 3 章 第03章後院的繡房四月十九(2)

第二日，教聽膠。熬桃膠熬到幾分開，全憑耳朵——聽見鍋裡“咕”的一聲悶響，那是膠化開了；再聽見水聲轉細，像雨落在遠屋簷上，那是火候到了，早一刻太稀，晚一刻發苦。

謝雲箏蹲在灶邊聽了整整一個時辰，鍋裡咕了七八回，她一次也沒聽出來。

“姑娘若是嫌悶——”

“不悶。”她說得斬釘截鐵，“再熬一鍋。”

第三日，教下蜜。脂膏將凝未凝，下蜜的時候手要極穩，一滴一滴。沈檀示範了一次，讓謝雲箏試著落兩滴。

謝雲箏捏著小小的銀匙，指尖在那半空懸了很久——

她額角上出了一層極細的汗。

“落。”沈檀在她手邊隔著半寸說。

那一滴蜜落進去，落下去了，很正。

謝雲箏的手抖了一下。

是一下，很短，短得像風吹過燈焰。

沈檀看見了。她裝作沒看見，低頭去攪那缽脂，可她自己握著攪棒的那隻手，也慢了半拍。

講一條，謝雲箏記一條，居然真記了滿滿一本子。

有一日沈檀忍不住問：“姑娘真有心思學這個？”

“有。”謝雲箏翻著冊子，頭也不抬，“我這個人，認定的事，從來沒有半途而廢的。”

沈檀笑了笑，沒接話。

她只當這位小姐是被家裡逼著學消遣，學什麼不是學。她不知道的是，當夜國公府的書房裡，謝雲箏把那本冊子攤在燈下，一頁一頁地看，看到“四月晚霞，三十三次”那一頁，看了足足一炷香。

冊子的夾層裡，還夾著一片幹了的脂痕——是她在鋪子裡偷偷從自己指腹上抹下來的，抹下來沾在紙上，已經黑了一小塊，像一枚舊章。

凡煙進來添燈油，見狀欲言又止：“小姐……”

“嗯？”

“奴婢多句嘴。那位沈掌櫃，好像……也沒察覺什麼。”凡煙斟酌著詞句，“您每日去，她當您是學手藝的。您送的那些材料，她當您是闊綽。您問東問西，她當您好奇。”

謝雲箏翻過一頁。

“這不是很好。”她說，“她不察覺，就說明我藏得好。”

“可是小姐，”凡煙小聲說，“您藏這麼好，圖什麼呀？”

燈花“啪”地爆了一聲。

謝雲箏擱下冊子，望著窗外。國公府的夜極靜，靜得能聽見更漏。她想起今日天井裡，沈檀教她辨晨露，兩人在同一只瓷缽前俯身，指尖差半寸就要碰上——就那半寸，她騰一下縮回了手，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十九年，殺場上她爹帶的兵馬在她面前走過，她眼都不眨。

半寸。就半寸，她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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