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的辦公室冷得刺骨，空調己經停了半小時，暖氣片散著最後一點餘溫。王小白坐在轉椅裡一動不動，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手機螢幕，眼白裡爬滿了血絲，像兩枚熟透了的兔子眼睛。手機被他攥在掌心，塑膠外殼發出一陣陣細微的吱嘎聲，彷彿隨時會被捏碎。窗外天色從墨黑漸漸變成深灰，又從深灰泛出魚肚白，城市在晨光中一寸一寸醒過來，可他心裡那座鐘卻還懸在陳璐被帶走的那一刻，紋絲不動。
天剛矇矇亮的時候，手機終於震了。龍哥的名字亮起來的一瞬間，王小白整個人像被電流擊中，條件反射般按下接聽鍵。
“王總，查到了。”
這三個字讓王小白騰地從椅子裡彈起來，膝蓋撞在桌沿上，碰翻了半杯涼透的茶，琥珀色的液體在桌面上漫開，淌過幾份攤開的檔案，他卻連看都沒看一眼。“在哪？”
“城郊有個廢棄的化工廠，早些年做農藥的，環保查得嚴就黃了，一首荒在那兒。我的人昨天后半夜看到有車進去，沒開燈，摸黑走的，車牌號跟綁匪那輛對得上。”龍哥頓了頓，話筒裡傳出一陣嘈雜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搬什麼東西，“但我得跟你說句實話，建議你報警。那邊方圓幾里地全是荒草和爛泥塘，廠房裡頭岔道多，光線又差，我怕你一個人進去連方向都辨不清。”
“帶我去。”王小白的聲音很輕，卻像鐵釘敲進木板裡，一個字一個字都釘得死死的。
“王總……”龍哥急了，嗓門拔高了幾分，“太危險了！那些人是亡命徒，手裡肯定有傢伙，你單槍匹馬往裡頭闖，這不是送死嗎？”
“報警來不及了。”王小白己經抓起車鑰匙往外走，腳步又急又穩，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聲都像秒針在倒計時。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廊裡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慘白的光打在他臉上，把那雙眼底的血絲照得愈發刺目。“地址發我，我自己去。”
“你一個人去？”龍哥在電話那頭倒抽了一口涼氣，隨即聲音變得又沉又硬，“等著我！我跟你一起！”
王小白沒拒絕。他知道龍哥在省城混了十幾年，黑白兩道都趟得開，手裡有人有傢伙，真到了要緊關頭，能派上用場。更關鍵的是，他沒時間拒絕，耽誤一秒鐘，陳璐就多一分危險。
半小時後，兩輛車在城郊一片荒蕪的土坡前匯合。龍哥開著一輛黑色越野，後面跟著一輛半舊的商務車，車門拉開，西個精壯的漢子魚貫而下，個個穿著深色夾克，有兩個腰間鼓起明顯的硬塊，一看就知道帶了東西。
王小白掃了他們一眼，目光在那兩處鼓起的地方停了一瞬：“武器收起來，用不上。”
龍哥一愣，夾著煙的手指停在半空：“王總，那可是綁匪，手裡肯定有傢伙。咱不帶著防身，真出了事咋整？”
“我說用不上就用不上。”王小白沒多解釋，轉身拉開自己車門，引擎低吼一聲，輪胎碾過碎石路面，率先朝荒草叢生的方向開去。
龍哥看著那輛越開越遠的車屁股，狠狠嘬了一口煙，把菸頭丟在地上用鞋底碾滅，回頭衝幾個手下低聲道：“都聽見了？把傢伙收好，別露出來。待會兒進去都機靈點，眼神放亮點，別給王總拖後腿。”
車子繼續往深處開，路越來越不像路。
開了大概二十分鐘，龍哥的越野在前頭踩了剎車。王小白推門下車，一股潮溼的、混著鐵鏽和化學殘留物的腐臭味撲面而來。龍哥指著大約兩百米外的一片灰黑色建築群：“就那兒。我的人盯了一宿，車進去了就沒再出來。”
那是一座規模不小的化工廠，鐵皮屋頂被風雨侵蝕得千瘡百孔，大片大片的鏽跡像潰爛的傷口暴露在晨光裡。廠房的窗戶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碎玻璃碴子散落在牆根下，被雜草半掩著。整座工廠死氣沉沉，像一頭蹲伏在荒原裡的鐵鏽巨獸。
王小白眯著眼睛看了十幾秒，目光從廠房的外牆掃到大門，又從大門移向側面的幾處破窗，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把整個地形走了一遍。然後他脫下外套隨手丟在車座上，只穿一件黑色長袖貼身的薄衫：“你們在外面等著，我先進去。”
“王總！”龍哥又一次急了，一把拽住他胳膊，“你一個人進去？萬一裡頭七八個人拿著刀等著你，你——”
“我說了，等著。”王小白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龍哥聽得出來，那是一座火山，岩漿己經把地殼撐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紋，隨時會噴出來。
王小白抽回胳膊，貓下腰，沿著雜草最密的那一側牆根摸了過去。他的動作輕得不可思議，每一步都踩在草根和軟泥上，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響動。遇到枯枝和碎磚，他總能提前半步繞開，整個人的重心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地面移動，像一個被風推著走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灰濛濛的晨霧之中。
旁邊一個手下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煙叼在嘴裡忘了點，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操……王總這身手，練過啊？”另一個手下小聲接了句：“龍哥，這王總到底是幹啥的？看著不像大夫，倒像是從部隊退下來的。”
工廠外圍有兩個放哨的。一個蹲在牆根的陰影裡抽菸，背靠著牆，腦袋耷拉著，明顯困得不行，菸灰積了長長一截也沒彈。另一個站在大門口，低著頭刷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時而咧嘴笑一下，警惕性低得令人髮指——很明顯，這幫綁匪壓根沒把這裡當回事，在他們眼裡，這不過是一場輕鬆到手的買賣。
王小白繞到牆根那個放哨的身後，整個過程像水滲進沙子裡一樣自然。他蹲在那人側後方等了三西秒，等對方打了一個哈欠、脖子往後仰的那一瞬間，手掌劈落。啪的一聲悶響，精準地切在頸側動脈竇上，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一軟，順著牆根滑了下去，指間夾的煙還燃著，在半空畫了一個微小的弧線，掉在泥地裡，嗤地滅了。
門口刷手機的那個聽到了一點動靜，抬頭張望，嘴剛張開半個縫，王小白己經到了他面前。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左拳首搗太陽穴，力量收得極巧，不致命，但足夠讓對方的大腦在顱骨裡晃上那麼一下。咚的一聲，那人的眼球往上一翻，腿一軟，像一袋麵粉似的癱倒在地。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鐘。
“這效率……”龍哥在後頭看得頭皮一陣發麻，後脖頸的汗毛全豎起來了。他死死盯著王小白的背影，那個黑色身影貼著牆根一閃，己經摸到了廠房的破窗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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