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人代天謀】
與躁動不安的妙香軒不同,此時,瀰漫著屎尿味的土屋裡一陣死寂,除了康藍川微弱的呻吟,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在這些人眼裡,咱們就是狗彘!狗彘不如!”阿婤自進了門到現在,一直窩坐在離尿盆最遠的牆角,不吃不喝,只不停流淚,時不時罵兩句。
郭君平瞥了眼傷心的姑娘,從黑娘手裡接過濡溼的布,輕輕擦去康藍川頭臉和前胸傷口周圍的泥汙,那塊布是他從後襟撕下來的,不甚清潔,沾了罐內的飲水,更不清潔了。那水喝起來一股土腥味,沈澱大半天也照舊難以下嚥。
可他們沒有選擇。
屋角的尿盆和柴草裡的排洩物自他們進了這屋子到現在,就沒有處理過,越積越多,臭不可聞。雖然都默契地少吃少喝,可他們終歸是人,是人就要排洩。每個添了新汙的人都跟做了虧心事似地,臉上掛滿尷尬。
郭君平斂眉屏息,仔細回憶馬四娘處理傷口的情形,照貓畫虎地處理完康藍川的頭臉、四肢, 又伸手解開前襟,要擦前胸,卻被康藍川按住了手:“郭郎……不必……不必費神……神了……”
說著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滲出帶著血痕的涎水,散發著酸臭。經了多次月杖擊打,他感到五臟六腑火辣辣的,心想,應該是都破了,不然怎麼一直嘔血呢。
他抬起昏花的眼睛:“我怕……是……不中用……郭……”口中再次湧出涎水,帶血更多。
蹲在旁邊的黑娘再也看不下去,伸手用袖子擦去老人嘴邊的血涎水,眼淚“吧嗒”滑落。
老吾老,便是萍水相逢,也有情分,見此慘景,誰又能毫不動容呢?
索達不動容,至少看起來不動容。他盤坐在柴草上,時不時就往門那邊瞅一眼。
黑娘勸他:“別看了,今日出了這麼大的事,誰還惦記著咱們吃飯呢?”
索達白了她一眼。
“你這小郎,哎,好心餵了冷人,算了。”黑娘啐他一口,懶得搭理,倒了碗水送到郭君平手邊。
郭君平感激一笑,接了過來,輕輕撫著康藍川的胸口,喂他喝了一點水,屋內沒有食物,更沒有藥石,康藍川本就虛弱,這身傷很可能會在天亮前要了他的命。
郭君平嘆氣,不知還能再做些什麼,眉心皺出川字。
康藍川反而釋然了,勉強一笑,枯槁的手佈滿傷痕,輕輕按在他無所適從的手上,深深吸了口氣,又吐出,梗著脖子道:“你……盡力了,謝……”
郭君平搖搖頭,眼眶紅了。
這一幕讓他想起了阿孃彌留之際的眼神,帶著沒能找回阿姊的不甘,卻只能睜著眼死去。
他輕輕握住了康藍川的手,莊重道:“康老丈,你安心,無論如何,我都會盡最大的努力,找到康五郎,將信物交給他。”
心裡卻滿是內疚,又想說出真相,照舊開不了口,不僅因為慚愧,還因為不忍,他不忍康藍川知道康五郎已經死了。
糾結將心扭成一團亂麻,眼看著康藍川瞳孔逐漸渙散,還是說不出口。
阿姊說,這世上總有些事是人不能左右的,那就不如放過自己。
大約說的就是此時此地的情形吧。
再低頭看時,康藍川已經閉上了眼睛,只呢喃:“我睡……睡……會兒……”
郭君平無聲點頭,小心將老人的頭靠在墊高的柴草上,站起身,眼淚又落了下來。
電光火石一瞬,他心裡冒出了一個念頭:就這麼等死?那些託付怎麼辦?阿姊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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