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之後，那條圍巾再也沒離開過陸星辭的冬天。每天早晨，蘇念晚在梧桐樹下等他，遠遠地就能看到那條深灰色和淺灰色交替的圍巾，在他黑色的大衣外面，像一道溫柔的光。她走過去，接過豆漿，喝一口，然後偷偷看一眼那條圍巾——有沒有起球，有沒有脫線，有沒有哪裡織得不好。沒有。圍巾好好的，和他一樣，每天都按時出現在她面前。
“看什麼？”他問。“沒看什麼。”她低下頭，嘴角彎著。她知道他發現她在看了，但他沒有拆穿她，只是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天太冷了，風太大，但他的脖子很暖，因為那條圍巾。她織的。
有一天，林薇薇在走廊上攔住她，眼睛亮晶晶的。“晚晚，你家學霸天天圍那條圍巾，你知道嗎？”蘇念晚點了點頭。“知道。”“他以前的舊圍巾呢？”“收起來了。”“你怎麼知道？”蘇念晚想了想。“他說的。”林薇薇看著她，笑了。“他說的，你就信？”蘇念晚點了點頭。“信。”林薇薇嘆了口氣。“你們倆，真的是。”
蘇念晚低下頭，嘴角彎著。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把舊圍巾收起來了，但她願意相信。因為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她都相信。
幾天後的一個早晨，陸星辭照常站在梧桐樹下，手裡拿著兩杯豆漿。蘇念晚走過去，接過豆漿，喝了一口。和往常一樣的溫度，一樣的甜度。
“今天不去學校。”他說。她愣了一下。“去哪？”“吃早餐。”他看著她。“我帶你。”
蘇念晚愣住了。三年來，他每天都是買了豆漿在樹下等她，然後一起去學校。他從來沒有帶她去吃早餐。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改變，但她沒有問。因為他的表情很平靜，好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以她對陸星辭的瞭解，他從來不做沒有計劃的事。
“去哪吃？”她問。“跟我走。”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她跟在他後面，踩著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天還沒全亮，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雪地上，很好看。她走在他旁邊，偷偷看他的側臉——圍巾遮住他的一半臉，只露出眼睛和鼻子。他的眼睛看著前方，很亮。
“星星哥。”她開口。“嗯。”“你為什麼忽然想帶我吃早餐？”“不是忽然。”“那是什麼？”“是計劃。”她愣了一下。“什麼計劃？”“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帶她走進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只能並排走兩個人。兩邊的牆是老舊的磚牆，牆上爬著枯藤。她從來沒來過這個地方，不知道學校附近還有這樣一條巷子。
他停在一家小店門口。店很小，門臉只有一扇門的寬度，招牌是木頭的，上面寫著四個字——“豆漿小店”。她看著那四個字，愣住了。豆漿小店。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她轉過頭，看著他。“你每天早上買的豆漿，就是這家店的？”他點了點頭。“你不是說學校門口的不夠好喝嗎？就是這家？”“嗯。你嚐嚐。”她推開門，走進去。
店裡面也很小，只能放下四五張桌子。牆上貼著舊報紙，已經泛黃了。灶臺在靠裡的位置，一口大鍋正冒著熱氣，豆漿的味道瀰漫在整個房間裡。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站在灶臺後面，圍著白色的圍裙，正在舀豆漿。她看到陸星辭進來，笑了。“小陸來了？今天不打包？”陸星辭搖了搖頭。“今天在這吃。”阿姨看到他身後的蘇念晚，眼睛亮了一下。“這是？”陸星辭看著她。“很重要的人。”阿姨笑了，看了看蘇念晚，又看了看陸星辭，點了點頭。“好，好。坐吧。”
蘇念晚低下頭，耳朵紅了。她跟著陸星辭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是木頭的，很小，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膝蓋差點碰到一起。她把書包放在旁邊，看著牆上的舊報紙。報紙的日期是十年前的，她出生那年。
“你來過很多次？”她問。“嗯。”“多少次？”“三年。每天早上。”她低下頭，看著桌面。桌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油漬，擦得很乾淨，但時間久了，滲進了木頭裡，擦不掉了。她忽然想起他每天早上多走二十分鐘的事。從高一開始，到現在。三年了。他每天多走二十分鐘，只為了讓她喝到好喝的豆漿。她以為那是學校門口買的，原來不是。這是他找了三年、喝了三年、認定了三年的店。
“星星哥。”她開口。“嗯。”“你怎麼找到這家店的？”“一家一家試的。”她愣住了。“一家一家？”“嗯。學校附近有七家豆漿店。我每家都喝了，這家最好喝。”她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七家。他一家一家地試，一家一家地喝，直到找到最好喝的那家。然後每天多走二十分鐘，去那家買，再走回來，在梧桐樹下等她。
“星星哥。”她的聲音有點啞。“嗯。”“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因為不需要。”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圍巾裡，眼淚掉下來了。她不想讓他看到，但她忍不住。她不知道自己是感動還是心疼。他做了這麼多，卻什麼都不說。
阿姨端著兩碗豆漿走過來，放在他們面前。碗是白瓷的，很厚，碗口有一道細細的藍邊。豆漿很燙，冒著熱氣，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豆皮。她用勺子輕輕挑開豆皮，舀了一勺，吹了吹，放進嘴裡。很濃，很香，很醇。不是甜的，是原味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不加糖？”“嗯。原味最好喝。”她又舀了一勺，慢慢地喝。沒有糖，但有一點點回甘。不是糖的甜，是豆子的甜。
“比學校門口的好喝。”她說。他點了點頭。“嗯。”她低下頭，繼續喝。她喝得很慢，因為想記住這個味道。這是他找了三年、喝了三年、每天早上多走二十分鐘換來的味道。她想記住。
“星星哥。”“嗯。”“你每天早上幾點起床？”“六點。”“買豆漿來回多久？”“四十分鐘。”她算了一下。六點起床，六點四十買到豆漿，七點十分到她樓下。她以前覺得，他每天早上在梧桐樹下等她，是一件很自然的事。現在她知道了，那不是自然，是堅持。三年，一千多天，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多走四十分鐘，只為讓她喝到最好喝的豆漿。他從來沒說過。
“星星哥。”她的聲音很輕。“嗯。”“謝謝你。”“不用謝。”他低下頭，喝豆漿。她看著他的側臉，圍巾圍著，深灰色和淺灰色交替。她忽然覺得，她織的圍巾，和他每天早上買的豆漿，是一樣的。都是時間的禮物。
吃完早餐，陸星辭送她回學校。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怎麼了？”她問。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她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低下頭。“你書包裡，有東西。”她愣住了，把書包從肩上拿下來，開啟。裡面多了一個白色的紙盒，不大，方方正正的。她不記得自己放過這個盒子。
她抬起頭，看著他。“你放的？”“嗯。”她低下頭，開啟盒子。裡面是一個保溫杯，白色的，磨砂的，摸上去很舒服。她把杯子拿出來，轉了一圈。杯身上刻著一行小字——“晚晚專屬，星星特供。”
她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上面，停了幾秒。他的字。刻在杯身上，不是寫在紙上。她擰開蓋子，裡面是溫水。不燙，不涼，剛好能喝。
“為什麼是溫水？”她問。“因為冬天喝冷水太涼。你胃不好。”她愣住了。她胃不好，她自己都快忘了。每次喝了冷水會不舒服，但她從來沒跟他說過。他自己發現的，也許是她每次喝完冷水會輕輕皺眉，也許是她會下意識地用手捂著胃。他自己發現了，然後記住了。
“你什麼時候刻的？”“上週。”“你怎麼知道我的胃不好？”“你每次喝完冷水，會皺眉。”她低下頭，眼淚又湧上來了。她今天哭了兩次。一次在豆漿店，一次在校門口。不是難過，是感動。他記得她皺眉，記得她胃不好，記得她的一切。她從來沒說過，但他都知道。
她擰上蓋子，把杯子抱在懷裡。“謝謝星星哥。”他看著她。“不用謝。”她低下頭，嘴角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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