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年味還沒散盡，蘇念晚就接到了張雅老師的電話。
“蘇念晚，A美院的校考集訓班下週開課，在市裡的畫室。我幫你報了名，你有沒有時間？”蘇念晚握著手機，心跳忽然加速了。A美院校考。她等這一天等了好久，從高二開始，從她把那幅《陪伴》畫完開始，從她在公告欄前看學姐的喜報開始。她深吸一口氣。“有時間。”“那就好。集訓兩週，每天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你把畫具準備好。”張雅老師頓了頓，“會很累，你要有心理準備。”蘇念晚點點頭。“我不怕累。”“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是你能不能堅持。”張雅老師的聲音低了下去，“去年有個學生，畫得很好，但集訓到一半就放棄了。太累了，身體受不了。你要是覺得撐不住，別硬扛。”
蘇念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有除夕夜染上的紅色顏料——她畫了一幅年畫，紅色的燈籠，紅色的春聯，紅色染進指甲縫裡，洗不掉了。她攥了攥拳頭。“張老師，我能堅持。”“好。那就加油。”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看著對面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到他的人。但她知道他在——那扇窗戶的燈，每天亮到深夜。她看著那扇窗，忽然想，她不是一個人去集訓。他有他的競賽，他有他的程式碼，他有他的A大計算機系。他們各自努力，然後在北京見面。
她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訊息。“星星哥，下週開始我要去校考集訓了。每天九點到五點。”過了幾秒，他回：“在哪？”“市裡的畫室。”“遠嗎？”“坐公交四十分鐘。”“我去接你。”她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可以。”“我去接你。”他又發了一遍，不是商量，是決定。她看著那行字，笑了。“好。”
開學前一天，蘇念晚把畫具翻出來，一樣一樣地檢查。畫板，畫架，畫箱，顏料，畫筆，水桶，調色盤，擦筆布。她把顏料從盒子裡一支一支地拿出來，檢查有沒有幹掉的。鈦白，檸檬黃，淡黃，中黃，土黃，橘黃，橘紅，大紅，深紅，玫瑰紅，紫羅蘭，群青，鈷藍，湖藍，天藍，翠綠，草綠，中綠，橄欖綠，赭石，熟褐，生赭，黑。二十四種顏色，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她看著那些顏料，忽然覺得這不是顏色，是未來。A美院設計專業，校考色彩這一關，她要贏。
她把顏料裝回盒子裡，放進畫箱。畫箱很重，提起來的時候手臂往下沉。她以前覺得重，現在也重，但她已經習慣了。畫畫的這些年，她的手臂粗了一圈，手指磨出了繭。但她覺得值得。因為每一筆，都在靠近那個目標。
秦婉走進來，看到她蹲在地上整理畫具，沉默了一會兒。“明天幾點開始？”“九點。”“那你七點就得起床。公交要四十分鐘。”蘇念晚點點頭。“嗯。早飯我來做。”秦婉轉過身，走了兩步，停下來。“晚晚。”她的聲音有點啞。“嗯。”“你別太拼。身體要緊。”蘇念晚看著媽媽的背影，鼻子忽然酸了。“媽，我知道。”秦婉點了點頭，走了。
蘇念晚低下頭，把畫箱的蓋子合上，扣好搭扣。然後她看著那個畫箱，坐了很久。她想起第一次揹著畫箱去畫室，也是媽媽送的她。那時候她還小，畫箱很重，背不動，媽媽幫她揹著。到了畫室門口，媽媽把畫箱遞給她，說“好好畫”。她點了點頭，走進畫室。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媽媽在後面看著她。
集訓的第一天，蘇念晚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透，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她洗漱，換衣服，吃早飯。秦婉做了粥，白米粥，稠稠的，冒著熱氣。她喝了兩碗，背上畫箱，出了門。
公交車站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她把畫箱放在地上，等著車。風很大，吹得她耳朵疼。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縮著脖子。時間到了，車上只有零星幾個人，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畫箱放在旁邊。車開了，窗外的風景一幕一幕地過——街燈，店鋪，行道樹，等車的人。她看著那些風景，忽然想起早上他發的訊息：“到了告訴我。”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彎著。
四十分鐘後，車到了。她下了車，站在路口，四處張望。畫室在一棟老樓的二層，樓梯窄窄的，牆上貼滿了招生廣告。她揹著畫箱上樓，推開畫室的門。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都在低頭畫畫。牆邊堆著畫架、畫板、畫箱，空氣裡瀰漫著松節油和顏料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張雅老師站在講臺旁邊，看到她進來，點了點頭。“蘇念晚，坐那邊。”她指了指靠窗的位置。蘇念晚走過去，支起畫架，擺好畫板，開啟畫箱。她把顏料一支一支地擠在調色盤上，二十四種顏色，排列順序和她在家時一樣。畫室裡很安靜，只有畫筆觸碰畫布的沙沙聲。她看著空白的畫布，深吸一口氣。開始了。兩週，每天九點到五點。她要把這兩年學的所有東西，都畫進這張畫布裡。
集訓的節奏比她想象的要快。上午畫素描，下午畫色彩。每幅畫都有時間限制，兩小時，三小時，四小時。畫不完就收，不看過程，只看結果。蘇念晚第一天畫了一張素描，老師看了說“結構不對”。第二天又畫了一張，老師說“明暗關係不夠”。第三天再畫，老師說“進步了，但還不夠”。她聽著那些評語，心裡起起伏伏。
第四天，她畫了一張色彩——靜物，陶罐，蘋果，襯布。她畫得很認真，每一個筆觸都反覆斟酌。畫完之後，退後一步，看了看，覺得還行。老師走過來，看了一會兒。“顏色太灰了。純度不夠。你的畫風太保守了。A美院要的是大膽，不是保守。”蘇念晚低下頭，看著那幅畫。太灰了，純度不夠，她知道了。但她不敢用純色，因為她怕用錯。
“不敢用，是因為你不確定。不確定，是因為你畫得不夠多。畫得多了，你就知道了。”老師說完走了。蘇念晚站在畫架前，看著那幅畫。不敢用，是因為不確定。不確定，是因為畫得不夠多。她拿起筆，蘸了純色的紅色，直接畫在蘋果上。很紅，紅得刺眼。但她沒有擦，繼續畫。畫完之後，退後一步，看著那幅畫。蘋果很紅，紅得不像真的。但畫面活了，不是灰撲撲的，是亮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顏料，紅的，黃的，藍的，綠的，混在一起，像一塊調色盤。她看著那些顏色，笑了。因為她知道了——不敢，是因為畫得不夠多。畫得多了，就敢了。
第五天，下午五點，蘇念晚從畫室出來，天已經快黑了。她站在樓門口，揹著畫箱，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縮著脖子。風很大，吹得她頭髮亂飛。她抬起頭，四處張望，看到路燈下有個人。他站在那裡，穿著黑色的大衣，圍著深灰色和淺灰色交替的圍巾，手裡沒有拿豆漿。
她愣住了。“你怎麼來了？”“接你。”“我說了不用。”“我知道。”她走過去，站到他面前。“你等了多久？”“沒多久。”但她看著他的耳朵，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顯然站了很久。她低下頭，把畫箱從肩上拿下來。“幫我拿。”他接過畫箱，背在自己肩上，他的肩膀比她寬，揹著也比她輕鬆。“走吧。”他說。她點點頭。兩個人並肩走在路上。
“今天畫了什麼？”“靜物。陶罐，蘋果，襯布。”“老師怎麼說？”“說顏色太灰，純度不夠。”他想了想。“那你今天畫的時候，用純色了嗎？”她點了點頭。“用了。”“什麼感覺？”“害怕。但畫完了，覺得沒那麼可怕。”他看著她。“那就繼續用。”她點了點頭。
他們走到公交車站，車剛好來了。她上了車，他跟在她後面，揹著畫箱。車上人不多，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畫箱放在腳邊。他坐在旁邊，肩膀挨著她的肩膀。她感覺到他的溫度，隔著大衣，暖暖的。車開了，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橘黃色的光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星星哥。”“嗯。”“你每天都來接我，不累嗎？”“不累。”“為什麼？”“因為等車的時候，可以想事情。”她愣了一下。“想什麼？”“想你畫了什麼。”她低下頭，嘴角彎著。想她畫了什麼。他不懂畫，但他想她畫了什麼。因為那是她今天做的事，他想知道。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太累了，累到不想說話。他也沒有說話。公交車搖搖晃晃的，像一艘船。她聽著他的呼吸聲，慢慢地，睡著了。他感覺到她的頭越來越重，脖子有點酸，但他沒有動。怕動了她會醒。車開了四十分鐘，她在他的肩膀上睡了一路。
集訓進行到第二週，蘇念晚開始進步了。結構對了，明暗關係對了，顏色也不灰了。老師看了她的畫，點了點頭。“可以。保持。”她看著那兩個字——“可以”。不是“很好”，不是“不錯”，是“可以”。但夠了。因為昨天是“不夠”，今天是“可以”。明天會更好。
每天晚上回家，她都會把當天的畫拍下來，發給他。他看了之後，總會回兩個字——“好看。”她知道他不懂畫，但她知道他是真心的。因為他說“好看”的時候，不是敷衍，是覺得她畫得好。她也覺得畫得好，一天比一天好。
有一天晚上，她畫了一幅色彩——窗外的夜景，燈火通明的城市，遠處的高樓星星點點。她畫的是他等她的那個路口，路燈下站著一個人，穿著黑色的大衣，圍著深灰色和淺灰色交替的圍巾。那個人很小，只有畫面的五分之一。但那是她畫裡最重要的人。
她拍下來，發給他。他看了很久，回了兩個字：“是我。”她看著那兩個字，笑了。她畫的，他看出來了。
集訓的第十天，蘇念晚遇到了瓶頸。不是畫不好，是畫不出來了。她坐在畫架前，看著空白的畫布，腦子裡一片空白。她試了幾種構圖，都不滿意。試了幾種色調，都不對。她放下筆，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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