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晚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樹屋的窗前，窗外的梧桐樹葉子綠得發亮。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晃動的光斑。她低下頭，看到自己手裡拿著一個信封，白色的，沒有署名。她拆開，裡面是一張紙，上面只寫了一行字——“你等到了。”她看著那行字，心跳很快。她想問“等到了什麼”，但她張不開嘴。她想轉身，但動不了。然後她醒了。
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是金白色的，天已經大亮了。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還殘留著夢裡的畫面——那個信封，那行字，“你等到了”。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涼涼的，很舒服。她趴了一會兒，伸手摸過手機，沒有新訊息。他也沒醒。她笑了，把手機放回去，閉上眼睛又眯了一會兒。但她睡不著了。腦子裡一直在轉那行字——“你等到了。”等到了什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等的那個“什麼”，很快就要來了。
起床，洗漱，換衣服。她站在衣櫃前，挑了很久，最後選了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是去年夏天買的，只穿過一次。她把頭髮散下來，別了一個小發卡——草莓形狀的，他送的。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氣色比前幾天好了一點，黑眼圈淡了一點，嘴唇的顏色也回來了。她笑了，轉身出門。
梧桐樹下，他已經在了。穿著白色短袖，深灰色運動褲，手裡沒有拿豆漿。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兩個人都笑了。
“做夢了？”他問。“你怎麼知道？”“因為你今天比昨天晚起了十分鐘。”她愣了一下。她今天確實比昨天晚起了十分鐘，她沒注意，但他注意到了。她低下頭，嘴角彎著。“你呢？做夢了嗎？”“嗯。”“什麼夢？”他看著她。“夢到你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夢到我什麼？”“你猜。”她低下頭，把裙襬理了理。她猜不到，但她想知道——他夢到她在做什麼？在笑？在哭？在畫畫？還是隻是站在那裡，什麼也不做，就那麼看著他？她不敢問。
“走吧。”他說。她點點頭。兩個人並肩往樹屋走。六月的風，暖烘烘的，吹得她的裙襬輕輕飄起來。她踩著他的影子，一步，一步。
高考結束後的第三天，蘇念晚把那件外套洗了。就是那天在超市他披在她肩上的那件。白色，薄薄的，領口有他的味道。她本來不想洗的，因為洗了味道就沒了。但不洗又髒了。她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放進了洗衣機。倒了洗衣液，選了輕柔模式，按了啟動鍵。洗衣機轟隆轟隆地轉起來，她站在旁邊，看著玻璃窗裡的水和泡沫，心裡空落落的。
洗完，她把外套拿出來，晾在陽臺上。陽光很好，風也很大，外套在風裡飄著，像一隻白色的風箏。她站在旁邊，看著那件外套，忽然想起他穿著它的樣子——站在梧桐樹下，手裡拿著兩杯豆漿，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肩膀上。她低下頭，笑了。
晚上，外套幹了。她把外套收下來，疊好，放進一個紙袋裡。紙袋是白色的，沒有花紋，簡單幹淨。和那次送圍巾的紙袋一樣。她把紙袋放在床頭櫃上，看著它，看了很久。明天去樹屋的時候還給他。她拿起手機，給他發訊息。“外套洗好了。明天帶給你。”“好。”“謝謝你。”“不用謝。”她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不用謝——他說“不用謝”的時候，語氣很輕，但她聽得出那不是客氣。是“不用謝，因為你是我的人”。
等待出分的日子，漫長又悠閒。蘇念晚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吃完早飯去樹屋，在樹屋裡待一整天。陸星辭也在。他帶了一臺新電腦，比高中的那臺快很多，螢幕也大了一圈。她帶了一盒新顏料，是她攢錢買的，進口的，顏色很正。她把顏料一支一支地擠在調色盤上，二十四種顏色，排列順序和她在家時一樣。他看著那些顏料，忽然想起她校考集訓的時候，每天晚上回家都會把當天的畫拍下來發給他。那時候他不懂畫，但他懂她眼裡的光。現在他依然不懂畫，但他依然懂她眼裡的光。
“星星哥。”“嗯。”“你說，我們的工作室，叫什麼名字？”“星晚科技。”“認真的？”“嗯。”
她低下頭，嘴角彎著。星晚科技——她以前覺得那是周明軒隨口說的，後來覺得那是陸星辭認真想的，現在她覺得，那是他們未來的名字。不是公司的名字，是他們的名字。星星和月亮，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拿起筆，在速寫本上畫了一個Logo。星星和月亮，交織在一起。星星的尖角很銳利，月亮的弧度很柔和，星星和月亮交織的部分很緊密。她畫完了，把速寫本轉過來給他看。他看了很久。“好看。”“比上次畫的好看？”他看著她。“你每次都比上次畫得好。”她低下頭，嘴角彎著。
傍晚，他們去散步。沿著小區後面的那條河走，從橋頭走到橋尾，再從橋尾走回橋頭。河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夕陽照在水面上，把水染成了橘紅色。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後面。她走得很慢，因為不想那麼快走完。他走得很慢，因為不想超過她。
“星星哥。”“嗯。”“你說，成績什麼時候出來？”“六月二十三。”“還有十幾天。”“嗯。”“你緊張嗎？”他想了想。“不緊張。”“為什麼？”“因為考完了。”她笑了。是啊，考完了。緊張也沒用，不緊張也沒用。分數已經在那裡了，不會因為她緊張而變高，也不會因為他不緊張而變低。她能做的，只有等。等十幾天，等那張紙上的數字。
“星星哥。”“嗯。”“如果我沒考上A美院，怎麼辦？”“不會。”“如果呢？”“不會。”她低下頭，笑了。他不說“如果”，因為他沒想過“如果”。在他的計劃裡，她考得上。不是壓力，是相信。
夕陽慢慢沉下去，天邊的雲燒成了橘紅色。她站在橋上，看著那片雲，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他們在操場上看晚霞。那時候她心裡慌慌的，不知道高考會怎樣，不知道未來會怎樣。現在她知道了一一高考已經結束了，未來就在眼前。她不知道結果怎樣，但她知道，他在。
晚上，他們在樹屋裡看星星。窗戶開著，晚風從外面吹進來，窗簾輕輕飄著。她坐在窗臺上，他站在她旁邊。天很黑，星星很亮，一顆一顆的，像碎掉的鑽石撒在天鵝絨上。她指著天上一顆最亮的星。“那顆叫什麼？”“北極星。”“為什麼叫北極星？”“因為它一直指著北方。”她笑了。“那它不會迷路。”他看著她。“嗯。不會。”
她看著那顆星星，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月光下很好看——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嘴唇的形狀。她看了很久，久到他轉過頭來看她。
“看什麼？”他問。“看你。”“好看嗎？”“好看。”他嘴角彎了一下。她轉回頭，繼續看星星。
“星星哥。”“嗯。”“你說，以後我們還會這樣嗎？一起看星星。”“會。”“在北京也能看到星星嗎？”“能。”“會比這裡的亮嗎？”他想了想。“不會。”“為什麼？”“因為這裡的星星，有我們的記憶。”她低下頭，嘴角彎著。是啊，這裡的星星有他們的記憶。第一次牽手，第一次看煙花，第一次說“從第一次見面就開始了”。那些記憶，像星星一樣，亮在他們心裡。無論走到哪裡，都不會滅。
這種“已經在一起但還沒正式在一起”的狀態，有一種說不出的甜蜜和期待。她不用刻意等他，因為他每天都會在梧桐樹下等她。她不用刻意找他，因為他每天都會在樹屋裡等她。她不用刻意想他，因為他一直在她腦子裡。他們不急著確定關係，因為他們的關係，不需要確定。從嬰兒時期就確定了，從第一次見面就開始了。不是“在一起”，是“一直都在”。
有一天，林薇薇給她發訊息。“晚晚，你和陸星辭在一起了嗎？”她看著那行字，想了很久，然後打字:“不知道。”“不知道？你們天天在一起，你不知道？”“我知道。”“那你不知道什麼？”“不知道算不算‘在一起’。”林薇薇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你們倆真的是。我不管你們了。”
她放下手機，笑了。她不知道他們算不算“在一起”，但她知道，她不想和別人在一起。只想和他。
陸星辭坐在書桌前，檯燈亮著。他開啟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寫了幾行字——“高考後，告訴她。”“她可以的。我相信她。”“今天考完了。她站在教學樓門口等我。陽光很好，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她沒有去理，因為她在看我。她不知道，我也在看她。”“今天和她去散步。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我踩著她的影子，一步，一步。她不知道，我不是在踩影子，我是在靠近她。”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下面又寫了一行——“今天和她看星星。她問我，以後還會不會一起看。我說會。她不知道，我不是說‘會’，我是說‘一定’。”
他合上筆記本，放進抽屜裡。站起來，關了檯燈，躺在床上。偏過頭，看著對面的窗戶。燈亮著。他知道她還沒睡，他也知道她在想他。因為他也在想她。他笑了。
秦婉發現蘇念晚最近變了很多。她不再焦慮了，不再半夜起來喝水了，不再對著手機發呆了。她每天都笑，笑得很開心，像一朵被太陽曬著的花。秦婉知道為什麼，不是因為考完了，是因為他在。每天早上，她出門的時候，腳步很輕，像踩在棉花上。每天晚上，她回來的時候，嘴角彎著，像含著糖。秦婉看著她的背影，笑了。
“晚晚。”“嗯。”“你和星辭，是不是在一起了？”蘇念晚低下頭。“媽。”“嗯。”“我不知道。”“不知道？”秦婉看著她，笑了。“那就是在一起了。”蘇念晚抬起頭，看著媽媽。秦婉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反對，沒有擔心，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祝福。“媽。”“嗯。”“你不反對？”“反對什麼？”“我和他在一起。”秦婉看著她。“反對有用嗎？”蘇念晚低下頭，笑了。“沒用。”“那就不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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