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晚又做夢了。夢裡她站在樹屋的屋頂上，不是以前那個尖頂的小木屋，是後來加蓋的觀星平臺。木地板踩著很穩，欄杆齊腰高。她站在欄杆邊，往下看，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她抬起頭，天很黑，星星很亮。有一顆星星特別亮，比所有的都亮。她盯著那顆星，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話——“北極星，因為它一直指著北方。”她笑了，低下頭，看到他站在樹下。穿著白襯衫，深灰色的長褲，手裡沒有拿豆漿。他抬起頭，看著她。
“你怎麼在上面？”他問。“等你。”她說。他笑了，她很少看到他笑。她伸出手，他握住了，很暖，很乾燥。她看著他，說：“星星哥。”“嗯。”“你有話要對我說。”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麼知道？”“因為你在我的夢裡。”他看著她，目光很深，深到她覺得自己快要被吸進去了。然後她醒了。
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是金白色的，天已經大亮了。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還殘留著夢裡的畫面——他站在樹下，白襯衫，深灰色的長褲，她伸出手，他握住了。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涼涼的，很舒服。她趴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今天，她會見到他。今天，他會告訴她。那句等了十八年的話。
她起床，洗漱，換衣服。站在衣櫃前，她毫不猶豫地拿了那條白色一字肩緊身齊膝紗裙。洗過之後，裙襬蓬蓬的，紗質很軟。她穿上，對著鏡子照了照，一字肩露出鎖骨和肩膀，裙襬蓬蓬的，像一朵雲。她喜歡自己穿這條裙子的樣子，因為他說過好看。她把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髮尾微微卷著——昨晚特意用捲髮棒卷的，捲了很長時間。她戴上那條項鍊，銀色的，細細的，吊墜是一顆小星星，他送的。從抽屜裡拿出那支口紅，塗了一遍，抿了抿，又塗了一遍。比上次畫得好，手法熟練了很多。
秦婉站在門口，看著她，沒有說話。蘇念晚轉過頭。“媽，好看嗎？”秦婉看著她，笑了。“好看。”蘇念晚低下頭，把裙襬理了理。“去見星辭？”秦婉問。她點點頭。“嗯。”秦婉沒有問為什麼穿這麼好看，因為她知道，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蘇念晚走到門口，換鞋，白色的涼鞋，有點跟，走起路來嗒嗒嗒的，很好聽。她推開門，走了出去。梧桐樹下，他還沒有來。她站在樹下，等著，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看著那盞路燈，想起無數個早晨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兩杯豆漿，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成金色。今天他沒有來，不是不來，是還沒到。她會等，等多久都等，因為他等了她十八年。
陸星辭站在鏡子前，穿著白襯衫，深灰色的長褲。不是上次那件，是新的，領口的摺痕還沒熨平。他對著鏡子把領子翻了翻，又把袖口的扣子繫好。沈清漪走進來，看著他，笑了。“今天穿新襯衫？”他點點頭。“嗯。”“為什麼？”他想了想。“因為今天是重要的日子。”沈清漪看著他，沒有問。她知道他說的“重要的日子”是什麼意思，不只是出分，是他要說出那句話。她看著他把頭髮撥了撥，把襯衫下襬塞進褲子裡，又對著鏡子照了照。
“星辭。”“嗯。”“加油。”他愣了一下，看著沈清漪。沈清漪的眼睛有點紅，但她在笑。他忽然覺得，媽媽知道他要做什麼，也許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從他每天多走二十分鐘去買豆漿，從他在梧桐樹下等她，從他看她的眼神。媽媽都看在眼裡，只是從來沒有說破。
“媽。”“嗯。”“謝謝你。”沈清漪笑了。“去吧。她在等你。”他點點頭，走出房間。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摸了摸口袋。筆記本的最後一頁，他撕下來了，摺好，放進口袋裡。那句話寫了很多遍，最後只留了一行——“從出生那天起，我的人生計劃裡，就從來沒有‘沒有你’這個選項。”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
蘇念晚站在梧桐樹下，陽光很好，風很輕，梔子花的香味一陣一陣地飄過來。她看著路的盡頭，等著那個白色的身影出現。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到了嗎？”“嗯。在路上了。”“不急。我等你。”她看著那行字，笑了。我等你——以前都是他等她，今天她等他。等他說出那句話，等了她十八年的話。她抬起頭，看著路的盡頭。
他出現了。白襯衫，深灰色的長褲，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成金色。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高三的每一天一樣，像高二的每一天一樣，像他們認識的每一天一樣。她看著他走過來，心跳很快，但手沒有抖。因為他終於來了。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來。她抬起頭，看著他。四目相對的瞬間，誰都沒有說話。她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映著陽光，和她紅紅的臉。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也很亮，映著陽光，和他白襯衫的影子。
“星星哥。”她開口。“嗯。”“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他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從第一次見面就開始了。”她笑了，和他想的一樣。他看著她。“你呢？”她想了想。“從你第一次遞給我豆漿的時候。”他愣了一下。“那麼晚？”她笑了。“不晚。剛剛好。”
風吹過來，梔子花的香味一陣一陣地，甜絲絲的。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閉著眼睛，聞著花香，聽著他的心跳，撲通，撲通，很穩，很踏實。她忽然想，如果時間停在這一刻就好了，但她知道時間不會停，它會往前走，帶著他們往前走。去北京，去A大，去A美院，去坐那趟地鐵，去走那條藍色路線。她不怕，因為他在。他一直在。
樹屋裡的那盞燈，亮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著，蘇念晚坐在屋頂上，旁邊是陸星辭。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這間樹屋裡畫的那幅畫——星星和月亮，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她看著天上的星星，找那顆最亮的。找到了，北極星。她指著它，說：“那顆叫北極星，因為它一直指著北方。”他看著她。“嗯。”她笑了。“那它不會迷路。”他看著她。“嗯。不會。”
她轉過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星星，很亮，很亮。她看著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話——“你的眼睛裡有星星。”她笑了，因為他的眼睛裡也有星星，比天上的還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