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後看了一眼鏡子，鏡子裡的她也看著她。紅色的裙子，白色的波點，棕色的大波浪，精緻的妝容。好看。她拿起小包包，走出宿舍門。徐漫漫還在睡覺，聽到門響，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她沒聽清。
她跑下樓，跑出宿舍樓門。他站在銀杏樹下，白襯衫，深灰色長褲，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看到她，愣了一下。她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有一下，但她看到了。她跑過去，站在他面前，喘著氣。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頭髮移到她的眼睛，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裙子，從她的裙子移回她的眼睛。
“等很久了？”“沒有。”她低下頭，嘴角彎著。“好看嗎？”他看著她。“好看。”她抬起頭看著他。“哪裡好看？”“哪裡都好看。”她低下頭笑了。
他自然地牽起她的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得緊緊的。比以前緊了一點——不是用力，是自然。好像他的手一直在等她，好像他牽了無數次了。她也自然地反握住，好像她的手也一直在等他。
他們並肩走在銀杏樹下。陽光很好，風很輕。她穿著紅色的裙子，他穿著白色的襯衫。她踩著他的影子，一步，一步。
“星星哥。”“嗯。”“你今天為什麼穿白襯衫？”“你說的。配你。”她低下頭，嘴角彎著。“那你為什麼穿紅色？”“因為好看。”“哪裡好看？”她想了想。“哪裡都好看。”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他們走在銀杏樹下，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上，畫出晃動的光斑。她穿著一字帶低跟鞋，鞋跟不高不矮，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音。她走在他旁邊，他走在她旁邊，兩個人的步伐幾乎同步。
以前他們並肩走會保持一點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聽到對方說話，但不會碰到對方。現在他會自然地牽起她的手，不是刻意，是身體自己做出的反應。好像他的手和她的手之間有磁鐵，不碰到一起就會難受。她低頭看著兩隻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很白很長，骨節分明，她的手指很短很細，指節圓潤。手和手的差距，像他和她的差距。但手指和手指交疊在一起的時候，那些差距就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被覆蓋了。她的手被他的手覆蓋著，像一幅畫被裝裱了。
他們走到一條小吃街。賣糖葫蘆的、賣烤串的、賣奶茶的、賣煎餅果子的。空氣裡瀰漫著各種味道，混在一起，不好聞，但很熱鬧。她站在糖葫蘆攤前，看著那一串串紅紅的山楂，嚥了一下口水。
“想吃？”他問。“嗯。”他買了一串，遞給她。她接過去，咬了一顆。山楂很酸，酸得她眯起了眼睛。糖衣很甜，甜中和了酸。她嚼著嚼著，笑了。
“好吃嗎？”“嗯。你嚐嚐。”她把糖葫蘆遞到他嘴邊。他低頭咬了一顆，嚼了嚼。“好吃嗎？”“嗯。”她笑了。
他們繼續走。她吃著糖葫蘆，他牽著她的手。他一隻手牽著她，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她忽然想起以前他幫她拿畫具的時候，也是這樣，一隻手提著畫箱，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她問他“你怎麼不兩隻手提”，他說“一隻手就夠了”。那時候她不知道他為什麼不用兩隻手提，現在她知道了——因為另一隻手要牽她。
中午他們去食堂吃飯。她穿著紅裙子化了妝，坐在食堂裡，周圍很多人看她。她有點不自在，低著頭，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他坐在對面，看著她。
“怎麼了？”“有人看我。”“看你好看。”她低下頭，嘴角彎著。“你不緊張？”“不緊張。”“為什麼？”“因為你是我女朋友。”她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裡。他說“你是我女朋友”的時候，語氣很輕，但她聽得出那是真的。他不是在宣佈，是在陳述。陳述一個事實——她是他女朋友，他是她男朋友，這是事實。
他夾了一塊排骨，吹了吹，遞到她嘴邊。她愣了一下。以前他也會夾菜給她，但不會吹涼，更不會遞到她嘴邊。他會把菜放在她碗裡，說“吃吧”。今天他吹了吹，遞到她嘴邊。她張開嘴，咬了一口。排骨很嫩，很香，不燙。他看著她吃，笑了。
“好吃嗎？”“嗯。”“還要嗎？”她搖了搖頭，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裡。她不知道自己是害羞還是感動。他以前也會照顧她，但那種照顧是“哥哥照顧妹妹”——幫你拿畫具，幫你打飯，幫你分析試卷。現在的照顧是“男朋友照顧女朋友”——把菜吹涼遞到你嘴邊，在你吃的時候看著你笑，在你吃完之後問你“還要嗎”。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吃完飯，他送她回宿舍。站在宿舍樓下，兩個人面對面，誰都沒有說話。銀杏樹的葉子落了一地，金燦燦的，像鋪了一層地毯。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紅色的裙子上，落在她白色的小包包上，落在他白色的襯衫上。
“星星哥。”“嗯。”“今天很開心。”“我也是。”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拉進懷裡。她愣了一下，身體僵了一下。然後她放鬆了，把臉貼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撲通撲通，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小鳥。
他擁抱了她。不是以前那種輕輕的、客氣的、像朋友一樣的擁抱。是緊緊的、用力的、像要把她揉進身體裡的擁抱。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她的耳朵貼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她的心跳也很快。兩個人的心跳在不同的頻率上跳動，一個快一點，一個慢一點。但他抱著她的那一刻，那些頻率開始同步，像兩個節拍器放在同一張桌子上，慢慢調整自己的節奏，直到完全一致。她的手抓住他腰兩側的襯衫，抓得很緊，指節泛白。她怕他鬆開，怕他放開，怕這個擁抱結束。他不會鬆開的，因為他等這個擁抱等了很久——從初三那年在河邊煙花下的那次擁抱就開始了。那次擁抱很短，只有幾秒鐘，但他的身體記住了。她的體溫，她的心跳，她頭髮上洗髮水的味道。他的身體一直在等，等下一次擁抱。等了三年，等到了今天。
他鬆開她，不，他先鬆了一點，但她的手還抓著他的襯衫，他就不鬆了。他又抱緊了一點。
“下週見。”他的聲音悶在她頭頂上。“下週見。”她鬆開手，退後一步，看著他。他看著她，她看著他，笑了。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他還站在那裡，看著她。她衝他揮了揮手，他點了點頭。她轉回頭，走進宿舍樓。她的心跳還是很快，不是因為跑步，是因為擁抱。她想起他抱著她的時候，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他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腰，隔著布料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他抱得很緊，緊到她能感覺到他襯衫的紐扣硌著她的胸口。
她低下頭，笑了。
她走進宿舍，徐漫漫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敷面膜。看到她進來，面膜都差點掉了。
“哇！你今天好好看！”她看著徐漫漫，笑了。“謝謝。”她把小包包放在桌上，把低跟鞋踢掉，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涼的。她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口紅有點掉了，眼線有點暈了，頭髮有點散了。但她在笑，笑得很開心。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笑得很開心的自己，忽然想，她以後要經常化妝，不是為了他，是為了自己。為了讓自己開心。她低下頭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