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第三個星期,蘇念晚開始覺得有點無聊了。不是沒事做——她每天畫畫、看書、陪媽媽逛超市、和陸星辭影片。但那種無聊是“不用趕專案、不用複習、不用早起”的無聊,是一種奢侈的無聊。她有時候會坐在窗臺上,看著樓下的梧桐樹發呆。冬天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她盯著那些枝丫看了很久,忽然想,明年春天它們會發芽,明年夏天它們會長葉,明年秋天它們會變黃,明年冬天它們又會落光。四季輪迴,和以前一樣。但她不一樣了。她有男朋友了,有工作室了,有專案了,有未來了。她看著那棵樹,笑了。
秦婉從廚房探出頭。“晚晚,幫我去樓下買瓶醬油。”“好。”她從窗臺上跳下來,穿上外套,拿了零錢,出了門。樓下的小超市在小區門口,走路五分鐘。她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超市裡很暖和,暖氣開得很足,她站在貨架前找醬油。生抽、老抽、味極鮮、蒸魚豉油……她不知道秦婉要哪種,拍了張照片發過去。秦婉回了語音:“生抽。就是紅色標籤那個。”她拿了生抽,走到收銀臺。收銀臺旁邊擺著一排小盆栽,綠蘿、仙人掌、多肉。她看著那些小植物,忽然想買一盆。她選了一盆多肉,很小,種在一個白色的陶瓷盆裡,盆上畫著一顆星星。她看著那顆星星,笑了。她拿起多肉,和醬油一起結了賬。
出了超市,她站在門口,給陸星辭發訊息。“星星哥,我買了一盆多肉。”他秒回了。“為什麼?”“因為盆上有一顆星星。”他沉默了幾秒。“和我有關?”她看著那行字,笑了。“嗯。和你有關。”他發了一個字:“乖。”她看著那個“乖”字,笑了。
她把多肉放在窗臺上,和那棵已經乾枯的滿天星放在一起。滿天星是生日那天他送的,花已經幹了,花瓣變成了淺棕色,一碰就碎。她沒有扔掉,因為那是他送的。她把乾枯的滿天星插在一個玻璃瓶裡,放在多肉旁邊。一盆活的,一束死的。活的是現在,死的是過去。但過去也很美,她捨不得扔。她站在窗臺前,看著那盆多肉,忽然想,等春天來了,她要把它帶到北京去。放在宿舍的窗臺上,每天看著它長大。
除夕前一天晚上,蘇念晚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速寫本。她想畫一幅畫送給陸星辭,作為新年禮物。她想了很久,不知道畫什麼。畫樹屋?畫過了。畫銀杏樹?也畫過了。畫他?畫了無數次了。她咬著筆頭,盯著空白的紙,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話——“換一個家。我們的家。”她低下頭,開始畫。她畫了一扇窗戶,很大,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窗內是一張桌子,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一個人穿著白襯衫,一個人穿著白裙子。桌上放著兩杯豆漿,冒著熱氣。她畫了很久,畫到手痠,畫到眼睛花。她放下筆,看著那幅畫,笑了。她拿起手機,拍了照片,發給他。他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好。”她看著那個“好”字,笑了。
除夕夜,兩家人一起吃年夜飯。還是那家餐廳,還是那個包間。圓桌上鋪著暗紅色的桌布,玻璃轉盤上擺著冷盤。蘇念晚穿著那件紅色的毛衣,頭髮散著,戴著那條小星星項鍊。陸星辭穿著白襯衫,深灰色長褲,圍著她織的那條圍巾。秦婉和沈清漪在廚房裡忙著做菜,陸建國和蘇明遠在聊天。蘇念晚坐在陸星辭旁邊,兩個人靠得很近,肩膀碰著肩膀。
“新年快樂。”她說。“新年還沒到。”“提前說嘛。”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新年快樂。”她笑了。
吃完飯,兩家人坐在客廳裡看春晚。蘇念晚窩在沙發上,靠著秦婉的肩膀。陸星辭坐在對面,靠著沈清漪。她看著他,他看著她,隔著茶几,隔著果盤,隔著兩家人。她忽然想,明年除夕,他們還會這樣坐在一起嗎?也許會的。也許不會。但她知道,無論坐在哪裡,他都在。
十二點,窗外開始放煙花。一朵一朵的,紅的,綠的,金的,紫的。蘇念晚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煙花,他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的手在身後輕輕地碰了一下,沒有牽,只是碰了一下。秦婉和沈清漪假裝沒看到,陸建國和蘇明遠假裝沒看到。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假裝沒看到。她低下頭,嘴角彎著。他低下頭,嘴角也彎著。
寒假過得很快。快到她還沒來得及把多肉帶到北京,寒假就結束了。
二月底,蘇念晚回到學校。銀杏樹的枝丫還是光禿禿的,但她知道,再過一個月,它們就會發芽。她把多肉放在窗臺上,和那兩個棉花娃娃並排擺在一起。她看著那盆多肉,忽然想,等它長大了,她要把它分株,一盆留在宿舍,一盆帶到他的辦公室。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有辦公室,但她知道,他一定會有。
開學第三週,蘇念晚在工作室改稿。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陸星辭發的訊息。“晚晚。”“嗯。”“公司註冊了。”她看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公司註冊了——不是“工作室”,不是“專案組”,是“公司”。有營業執照、有公章、有銀行賬戶的那種公司。她等了這麼久,從高三等到大一,從樹屋等到北京,從“星晚科技”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到現在。她打字:“真的?”他發了一張照片。營業執照,白紙黑字,左上角印著國徽,中間寫著“星晚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陸星辭。註冊資本:五十萬元。成立日期:今年三月。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你在哪?”他問。“工作室。”“等我。”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銀杏樹的枝丫還是光禿禿的,但她覺得它們已經在發芽了,只是她看不到。她等了不到一個小時,他到了。她跑下樓,他站在設計樓門口,白襯衫,深灰色長褲,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資料夾。她跑過去,站在他面前,喘著氣。
“營業執照?”她問。他開啟資料夾,遞給她。她接過去,看著那張紙。法定代表人:陸星辭。她看著那四個字,忽然想,以後他會籤很多檔案,會寫很多次“陸星辭”。但她會一直記得,他第一次以“法定代表人”身份簽下的名字,是為了他們的公司。她抬起頭,看著他。“你怎麼不笑?”他看著她。“在等你看完。”她低下頭,笑了。“看完了。”他笑了。不是微笑,是笑。嘴角往上翹,眼睛彎成月牙。她很少看到他笑,但他笑起來很好看,不是臉好看,是眼睛好看。
“我們的公司,叫什麼名字?”“星晚科技。”她低下頭,看著營業執照上的那四個字——星晚科技有限公司。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放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公司的名字。她以前覺得那是周明軒隨口說的,後來覺得那是陸星辭認真想的,現在她覺得,那是他們的未來。
“辦公室在哪?”“A大創業孵化器。三樓。”“我能去看看嗎?”“現在?”她點了點頭。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走。”
蘇念晚跟著陸星辭走進A大創業孵化器。孵化器是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在學校西北角,離計算機系很近。外牆刷著淺灰色的塗料,門口掛著一塊金屬牌,上面寫著“A大學創業孵化器”。她以前路過這裡,但從沒進去過。她跟著他走進大門,一樓是公共空間,有幾張沙發、幾臺電腦、一面貼滿海報的牆。有人在討論,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敲鍵盤。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鍋煮沸的粥。她跟在他後面上樓,樓梯是水泥的,刷著灰色的漆,踩上去有點硬,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二樓是幾間獨立的辦公室,門關著,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有人在開會。三樓到了。他走到走廊盡頭,停下來。門口貼著一張A4紙,上面列印著四個字——“星晚科技”。她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不是營業執照上的宋體,是普通的黑體,列印的,沒有設計感,不好看。但她覺得很好看,因為那是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放在一起。
他推開門。辦公室不大,目測不到二十平米。一張長桌,三把椅子,一臺飲水機,一個書架。書架是空的,桌上只有一臺筆記型電腦。牆上什麼也沒有,白白的,空空的,像一張還沒畫過的畫紙。她站在門口,看著那間辦公室,忽然想,這就是他們開始的地方。不是樹屋,是這裡。不是畫紙,是白牆。不是夢想,是營業執照。她走進去,摸了摸桌子,桌面上涼涼的,很光滑。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面的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初春特有的泥土氣息。她看著窗外,能看到A大的操場,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她忽然笑了。
“笑什麼?”他問。“沒什麼。就是覺得,這裡很好。”“哪裡好?”她想了想。“哪裡都好。”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她轉過頭,忽然看到牆邊靠著一樣東西——一塊白色的板子,用布蓋著。她走過去,掀開布。是一塊展板,白色的底,上面印著公司的Logo。星星和月亮,交織在一起。她畫的。她看著那個Logo,看了很久。她畫的星星和月亮,印在展板上,靠在牆上,等著掛上去。她忽然覺得,這不是一塊展板,是一面旗幟。是他們的旗幟。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個Logo。星星的尖角很銳利,月亮的弧度很柔和,星星和月亮交織的部分很緊密。她的手指在那些線條上慢慢劃過,像在撫摸一件珍貴的寶物。
“你什麼時候印的?”“上週。”“怎麼不告訴我?”“想給你驚喜。”她低下頭,嘴角彎著。他做到了,她確實驚喜。她看著那塊展板,忽然想,等它掛上牆,這間辦公室就不一樣了。不是空的,不是白的,不是沒有靈魂的。是他們的。
“星星哥。”“嗯。”“我們的公司,會成功嗎?”“會。”“你怎麼知道?”“因為你在。”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裡。他說“因為你在”的時候,語氣很輕,但她聽得出那是真的。他不是在安慰她,是真的覺得她在,公司就會成功。她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相信她,但她願意相信他。因為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做到了。
她抬起頭,看著那面空白的牆。“展板掛在哪裡?”他指了指桌子後面的那面牆。“這裡。”她想象著那塊展板掛上去的樣子。白色的底,星星和月亮交織,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她每次走進這間辦公室,第一眼就會看到它。她每次看到它,就會想起她畫它的那個下午。在樹屋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盞檯燈上。他坐在旁邊寫程式碼,她趴在桌上畫畫。畫了撕,撕了畫,畫了一下午,終於畫出了滿意的版本。他看了很久,說“好看”。她問“哪裡好看”,他說“哪裡都好看”。現在那個“哪裡都好看”的Logo,印在展板上,靠在牆上,等著掛上去。
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不是拍Logo,是拍那面空白的牆。她發了一條朋友圈,配文只有一個字——“等。”林薇薇秒評:“等什麼?”她回:“等它掛上去。”林薇薇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你們倆,能不能不要這麼甜?”她看著那條評論,笑了。她不是在秀恩愛,她是在記錄。記錄這間辦公室從無到有的過程,記錄這塊展板從地上到牆上的過程,記錄他們的公司從零到一的過程。
陸星辭站在她旁邊,也在看那面空白的牆。她看著他,他看著她。四目相對,兩個人都笑了。
“星星哥。”“嗯。”“謝謝你帶我來。”“不用謝。”
她靠在牆上,看著那面空白的牆。他在旁邊,靠著同一面牆。兩個人的肩膀碰在一起,隔著兩層衣服,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
“星星哥。”“嗯。”“你說,這面牆上,以後會掛什麼?”“獎狀。”她愣了一下。“什麼獎狀?”“最佳創業公司。最佳設計獎。最佳……”他想了想,“最佳情侶檔。”她笑了。“哪有這個獎?”“我設的。”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裡。他說“我設的”的時候,語氣很輕,但她聽得出那是真的。他不是在開玩笑,是真的會設一個獎——最佳情侶檔。獲獎者:陸星辭和蘇念晚。頒獎人:陸星辭。領獎人:蘇念晚。獎品:一個擁抱。她笑了,笑著笑著又覺得鼻子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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