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份的事，陸星辭沒有拖。
簽完合同的第二天，他就開始聯絡人。他在A大法學院認識一位學長，叫林知遠，比他高三屆，現在在一家律所工作。陸星辭給他發了一條很長的訊息，把情況說清楚了——公司剛註冊，三個合夥人，現在要新增一個以設計服務入股的股東。林知遠回了一個字：“行。”
一週後，蘇念晚收到了一份快遞。檔案袋是牛皮紙的，上面沒有寄件人資訊，但她知道是誰寄的。她拆開，裡面是一份合同，三頁，A4紙列印的，黑色的宋體字。她坐在桌前，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條：甲方為星晚科技有限公司。第二條：乙方為蘇念晚。第三條：乙方以設計服務折價入股，佔公司總股本的百分之五。百分之五，不多。但她看著那個數字，覺得自己從“編外設計師”變成了“自己人”。百分之五不是施捨，不是客氣，是她應得的。她做了Logo，做了UI設計，做了海報，做了PPT。每一張圖都花了很多時間，每一張都改了無數遍。那些時間加起來，值百分之五。
她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從書包裡拿出黑色簽字筆，筆帽拔開，筆尖抵在紙面上。“蘇”字的草字頭寫得有點大，橫和豎的交叉處墨跡洇開了一小團，像一朵黑色的花。她沒有重寫，因為手在抖。不是緊張，是“終於”。終於在這份合同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終於在“乙方”那一欄簽上“蘇念晚”三個字。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畫一幅畫。不是因為不確定，是因為想記住——記住筆尖劃過紙面的觸感，記住墨水滲進纖維的速度，記住這一刻的自己。
簽完之後她把合同推給陸星辭。他坐在對面，接過合同，看了一眼她的簽名。她的“蘇”字洇墨的那一團他看到了，嘴角彎了一下。她以為他要說“你的字還是這麼亂”，但他沒說。他拿起筆，在甲方代表那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陸星辭，三個字，寫得很小，很緊，像他這個人——不佔地方，但你挪不動他。
兩份合同，兩份簽名，並排躺在白色的紙面上。一份是她的，一份是他的。她的字大，他的字小。她的字松，他的字緊。不一樣，但並排放在一起的時候，像一幅對聯。她看著那兩個名字，忽然想，這是他們簽過的第一份正式檔案。不是情書——情書是寫在彩色信紙上的，折成心形，塞進信封裡。不是紙條——紙條是上課時偷偷傳的，揉成一團，從第一排傳到最後一排。是合同。是白紙黑字的、有法律效力的、受合同法保護的合同。她笑了。
從那之後，蘇念晚去辦公室的頻率更高了。
以前是週末去，週六一天，週日半天。現在週三下午沒課的時候也會去。A大和美院之間坐地鐵要四十分鐘，來回一個多小時。她不在乎，因為她在車上可以畫速寫。地鐵晃的時候線會歪，但歪有歪的味道。
她坐在那張長桌前，開啟筆記型電腦，拿出數位板。數位板是黑色的，A4大小，USB線連在電腦上。筆是壓感筆，拿在手裡比普通的筆重一點，筆尖是白色的，磨了一段時間，變得有點圓。畫介面的時候，筆尖在板子上滑動，螢幕上的線條跟著她的手指走。畫圖示的時候，筆尖點一下，一個圓就出現了。畫插畫的時候，筆尖快速地來回掃，顏色一層一層地鋪上去。
陸星辭和周明軒坐在她旁邊。陸星辭寫後端程式碼，周明軒寫前端程式碼。兩個人的鍵盤聲不一樣——陸星辭的鍵盤是靜音的，按鍵很軟，按下去幾乎聽不到聲音。周明軒的鍵盤是機械的，按鍵很硬，按下去會發出清脆的咔嗒聲，像有人在用打字機。兩種聲音混在一起，配上她數位筆摩擦板子的沙沙聲，像一首三重奏。
辦公室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放音樂，沒有人接電話。三個人各忙各的，但誰都不覺得孤單。因為知道旁邊有人——聽到他的鍵盤聲就知道他在，聽到她的筆聲就知道她在。不需要說話，不需要轉頭，不需要眼神交流。聲音就夠了。
四月，陳教授的工作室接了一個新專案。
蘇念晚是在一個週三的下午知道的。陳教授把她叫到辦公室，遞給她一個資料夾。資料夾是深藍色的，邊角有點磨白了，裡面夾著一沓厚厚的資料。她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陳教授的手指——他的手指很涼，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拿筆磨出來的。
她開啟資料夾。第一頁是學校的校徽——藍色的，圓形，中間是一座簡化的教學樓。她看著那個校徽，覺得有點舊了。不是舊得不好看，是舊得不太像這個時代的設計了。線條太複雜，顏色太多，用在手機上根本看不清。
陳教授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學校要做一套新的視覺形象系統。包括校徽的最佳化、標準色、輔助圖形、辦公用品、環境導視。專案很大，需要一個團隊來做。”
她翻到第二頁。是專案需求文件，密密麻麻的，寫了十幾條——設計原則、應用範圍、交付物清單、時間節點。交付截止日期是六月中旬，不到兩個月。
“蘇念晚，你來負責這套VI的插畫部分。”
她抬起頭。陳教授看著她，目光不重不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的心跳已經加速了，快到她覺得他能聽到。
VI系統——視覺形象系統。一個學校的臉。她的插畫會出現在校徽上，出現在宣傳冊上，出現在PPT模板上，出現在錄取通知書上。幾千個新生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的畫。家長們會翻來覆去地看，看到那些線條、那些顏色、那些細節。他們不會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不會知道她畫了多少個日夜，不會知道她改了多少個版本。但他們會在心裡說一句“這通知書挺好看的”。夠了。
“能做到嗎？”陳教授問。
她深吸一口氣。肺裡的空氣擠得很滿，滿到她覺得胸口要炸了。“能。”
四月到五月，蘇念晚把所有的時間都撲在了VI專案上。
白天上課。設計史課在週一上午，老師在講臺上講包豪斯，她在下面做筆記。筆記記到一半，腦子裡冒出一個構圖——銀杏樹的葉子從左上角飄到右下角。她畫在筆記本的空白處，畫得很潦草，但她知道那個構圖可以用。色彩構成課在週三上午，老師在講色相環，她的眼睛盯著螢幕上的色塊，腦子裡卻在想學校的標準色——藍色應該用哪個藍？深藍還是淺藍？冷藍還是暖藍？她在本子上寫下幾個色號，畫了幾個色塊，在旁邊打了問號。
晚上畫插畫。畫在宿舍畫，畫室人太多，吵。宿舍只有徐漫漫一個人，安靜，能聽到暖氣管裡水流的聲音。她把檯燈調到最暗的一檔，橘黃色的光攏在桌面上，剛好照亮速寫本。她畫了學校的地標建築——圖書館、教學樓、實驗樓。每一棟都畫了好幾個角度，正面的、側面的、俯瞰的。畫完之後覺得太寫實了，不像插畫，像建築效果圖。撕掉，重新畫。這一次用幾何形狀簡化建築，圖書館是一個長方形加一個半圓，教學樓是三個豎著的長方形並排站在一起，實驗樓是階梯狀的，一層一層往上疊。畫完退後看，太簡單了，不像學校，像一個幾何作業。又撕掉，又重畫。
週末去孵化器。她把速寫本、數位板、筆記型電腦全帶上，書包塞得鼓鼓的。坐在孵化器的長桌前，一邊畫插畫一邊等陸星辭和周明軒寫完程式碼。她畫了學校的校訓——“明德至善，博學篤行”這八個字，她畫了好幾版。第一版是書法的，用毛筆寫，寫完之後掃描進電腦，用鋼筆工具描邊。描完之後覺得太傳統了，不像學校的臉，像博物館的標籤。第二版是幾何的，把每個字拆成橫豎撇捺的方塊，重新組合。組合完之後覺得太現代了，不像學校的臉，像一個科技公司的Logo。第三版是圖文結合的，把銀杏葉的圖形融進每個字的筆畫裡——“明”字的那一橫變成一片銀杏葉，“德”字的那一撇變成一片銀杏葉。畫完之後退後看，覺得對了。
她畫了很多稿。以銀杏樹為元素的，以圖書館為元素的，以校訓為元素的。每一稿都不同，每一稿她都覺得不夠。不是畫得不好，是覺得還能更好。人的眼睛是會進步的。你畫完一張畫，覺得很好。看了一天，覺得還可以。看了一週，覺得不夠。看了一個月，覺得要重畫。不是畫變差了，是你的眼睛變好了。她不怕眼睛變好，因為眼睛變好的速度跟得上手進步的速度。
她在宿舍畫，在畫室畫，在孵化器畫。畫了改，改了畫，畫到手指酸了——握筆的那隻手，中指的第一個關節磨出了一個繭，圓圓的，硬硬的，按下去不疼。畫到眼睛花了——盯著螢幕久了，看東西會重影，遠處的燈變成兩個，近處的字變成模糊的一團。滴了眼藥水，眨幾下眼睛，重影消失，繼續畫。她不覺得累，因為她在畫自己喜歡的東西。喜歡就不會累。身體會累，但心裡不累。心裡不累，身體就能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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