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軒走後的那個晚上，蘇念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失眠——她的身體很累，眼睛很澀，肩膀很酸，躺下去的那一刻床墊托住她後背的感覺讓她的肌肉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嘆息。她累，但睡不著。因為腦子裡太滿了。周明軒說的那些話——“下次來，我要看到設計方案”“你的設計比星辭描述的還好”“星辭說得對，你是專業的”——那些話在她的腦子裡轉圈，一圈一圈地轉，像洗衣機裡的滾筒，把她的思緒攪得渾濁。陸星辭敲程式碼時手指的節奏也在裡面，嗒嗒嗒嗒，有時候快，有時候慢。她閉上眼睛還能看到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跳動，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永遠落在最常用的那幾個鍵上，像鋼琴家熟悉琴鍵一樣熟悉鍵盤。還有那間不到二十平的辦公室裡三臺筆記型電腦散熱風扇混在一起的嗡嗡聲，不高不低，不遠不近，像一隻巨大的蜜蜂在玻璃罐子裡飛。所有東西攪在一起，像一鍋煮得太稠的粥，攪不動，咽不下。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是白色的，宿舍的燈已經關了，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路燈光在牆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黃線。她盯著那條線，腦子裡還是那些東西。她又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她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還是那些東西。她又翻了個身，面朝枕頭旁邊的兩個棉花娃娃。
“星星”和“晚晚”並排躺著。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它們臉上，釦子眼睛亮亮的。她伸手拿起“星星”，翻來覆去地看。“星星”的白襯衫領口又鬆了，縫線的地方開了一個小口子，露出裡面白花花的棉花。棉花被塞得很緊實，但領口的布料太薄了，經不起每天被捏來捏去。她用手指按了按，想把棉花塞回去。按了好幾下，棉花不但沒回去，反而越按越往外冒，從那個小口子裡擠出來，像一隻探頭的白色小蟲。她嘆了口氣，把娃娃翻過去，讓領口朝下，扣在枕頭旁邊。這樣棉花暫時不會掉出來。
她把“星星”抱在懷裡。娃娃被翻過來之後，它的臉朝下扣在她的掌心裡，釦子眼睛硌著她的掌紋。她抱著它，閉上眼睛。腦子裡的那些東西還在轉，但抱了一會兒之後，它們慢慢沉下去了。不是消失了，是沉到了水底。像一杯攪渾的泥水放在桌面上，不去碰它，泥沙就會自己沉下去，水面變得平靜，上面的水變清，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她現在就是那杯水。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但她知道睡著之前她想的最後一件事是——周明軒今天說“這裡也是秘密基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但她聽得出那是真的。不是安慰她，也不是客氣。他是真的覺得那間辦公室是秘密基地。和樹屋一樣——都是隻有他們幾個人知道的地方，都是可以放心說話、放心做自己的地方，都是“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不想出去”的地方。只不過樹屋是過去，辦公室是未來。她嘴角彎了一下，睡著了。
接下來的一週，蘇念晚每天都在等周明軒的反饋。
週一到週三，她把設計方案從頭到尾檢查了三遍。導航欄的高度是64畫素，按鈕的圓角是8畫素，圖示的粗細是2畫素。這些數字她背得比自己的生日還熟，因為她看了太多遍了。但她還是每天開啟檔案，從頭到尾看一遍，確認沒有漏掉什麼細節。配色方案、字型層級、間距規範、圖示風格，每一項都檢查。檢查完了，覺得沒問題了，就等著。
但等是最難受的。她那天在語音通話裡把設計方案講給周明軒聽的時候，他說“收到”，語氣很平常，像在說“好的”一樣。但“收到”不是“透過”，不是“可以”，不是“沒問題”。只是“收到了”。他可能會提意見，可能會讓她改，可能會讓她重畫。她不知道他會說什麼，但她知道無論他說什麼，她都會認真聽、認真改。因為她不只是“星辭的女朋友”，她是公司的設計師。設計師的工作不是畫出好看的圖，是做出讓團隊滿意的方案。團隊不滿意的方案，再好看也沒用。
週三下午，蘇念晚在設計樓畫室畫速寫。畫室在三樓，窗戶朝南，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她的速寫本上，把紙照得發白。她坐在窗邊，面前是窗外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在藍天的背景下像一幅素描，每一根枝條的分叉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在速寫本上畫那棵樹，畫得很慢。因為她心思不在樹上，她在等。手機放在速寫本旁邊，螢幕朝上，靜音但開了震動。她每隔幾分鐘就瞄一眼——沒有訊息。不是“沒有新訊息”，是螢幕根本沒亮過。她伸手點了一下螢幕，確認手機沒有自動關機。螢幕亮了，訊號滿格，電量還有百分之六十七。沒有訊息。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眼不見心不煩，但心還是煩。她畫了幾筆，眼睛又往扣著的手機瞄了一眼——手機的背面是淺粉色的手機殼，什麼訊號都沒有。但她還是覺得她在看訊息。她把筆放下，拿起手機，翻過來，瞄了一眼——還是沒有。
她嘆了口氣，把手機放進口袋。口袋在牛仔褲的右邊，手機塞進去之後鼓起一小塊，貼著她的大腿。她能感覺到手機的重量，和若有若無的溫度——那是她自己的體溫，但她總覺得是訊息來了的震動。
“你怎麼了？”徐漫漫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轉過頭，徐漫漫坐在她旁邊的位置，手裡拿著鉛筆，正在畫一個罐子。罐子是陶製的，棕褐色，放在一塊深藍色的襯布上。徐漫漫的畫一向很工整，線條幹淨，明暗關係準確。“沒怎麼。”“你一直在看手機。”徐漫漫沒有抬頭，但她的鉛筆在紙上停了一下。蘇念晚猶豫了一下。“在等反饋。”“什麼反饋？”“公司專案的設計反饋。”徐漫漫放下筆，轉過頭看著她。徐漫漫的眼神里沒有好奇，沒有八卦，是那種朋友之間的、直接的、不繞彎子的眼神。“你不是說周明軒人挺好的嗎？”“是挺好的。”“那你急什麼？”
蘇念晚愣了一下。是啊，她急什麼？周明軒說了“收到”，沒說什麼時候給反饋。他可能在看，可能在忙，可能在思考。他可能在等自己把所有的細節都看完、想完、消化完，再給她一個完整的答覆。他不是在敷衍她，是在認真對待她的設計。認真對待，所以需要時間。她深吸一口氣，畫室裡的空氣有鉛筆灰的味道、顏料的味道、還有窗外吹進來的冬天乾燥的風的味道。“你說得對。我不該急。”徐漫漫笑了。“那你還看手機嗎？”蘇念晚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拉出書包拉鍊，放進最裡層，拉好拉鍊。書包是帆布材質的，拉鍊頭是一個小小的金屬星星——她自己換的。她把書包放在椅子旁邊，離手最遠的位置。“不看了。”她拿起筆，繼續畫。
這一次，她畫得很順。線條從筆尖流出來，一根一根的，很穩，很準，沒有猶豫。銀杏樹的主幹、分枝、細枝、末梢，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她沒有塗改，沒有用橡皮，一筆成形。因為她知道，無論周明軒的反饋是什麼，她都能接住。她畫的每一根線條都不是隨便畫的，是她想好了才落筆的。能接住任何反饋。
週四下午，她在宿舍改設計方案的時候，手機震了。不是訊息，是電話。整個手機在她手裡嗡嗡地響，像一隻受驚的蜜蜂。她看著螢幕上“周明軒”三個字，心跳加速了。從七十到一百二十，只用了零點幾秒。她深吸一口氣，接起來，放在耳邊。
“喂？”
“蘇念晚。”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還是那樣沙啞，語速還是那樣快。她聽到他那邊有鍵盤敲擊的背景音，嗒嗒嗒嗒，很輕很遠。他應該在辦公室。
“嗯。”
“設計稿我看了。”
她深吸一口氣。設計稿我看了——這五個字裡有太多的可能。他可以接著說你畫得真好，也可以接著說你這裡不行那裡不行。她不知道是哪一個。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圈，一圈兩圈三圈。
“怎麼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很長，長得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快到她數不清。她的耳朵貼在手機上，手機貼在耳朵上，她能感覺到自己耳朵的溫度把手機殼焐熱了。
“可以。”
她說不出話來。可以——不是“還行”，不是“不錯”，不是“再改改”，是“可以”。這兩個字從周明軒嘴裡說出來，比十句“挺好”都重。因為他不是一個輕易說“可以”的人。從他們第一次語音通話她就知道，他對細節的要求很高。一個畫素的偏差他都能看出來，一個色號的差異他都會問“為什麼”。他說“可以”的時候，是真的可以了。
“導航欄的高度，你標的是64畫素，我覺得60就夠了。你改一下。”
她點頭。“好。”儘管他看不到她點頭，她還是點了。
“按鈕的圓角，你標的是8畫素，我覺得6就夠了。”
她又點頭。“好。”
“圖示的粗細，你標的是2畫素，我覺得1.5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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