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晚回到學校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下午四點多太陽就開始往下沉,五點多就完全暗了。她走在銀杏樹下,路燈剛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光禿禿的枝丫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低著頭,踩著那些影子走,手裡還抱著那個深藍色的筆記本。她把本子抱得很緊,緊到封皮的布面貼著她的胸口,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走到第三盞的時候,她停下來,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本子。星星在右上角,銀色的,小小的,在路燈下反著光。她忽然想起周明軒說的那句話——“下次來,我要看到設計方案。”不是“我希望”,不是“你可以試試”,是“我要看到”。那是任務,是命令,是信任。他知道她能完成,所以他不說“希望”,他說“要”。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回到宿舍,徐漫漫正躺在床上敷面膜。看到她進來,徐漫漫的眼睛從面膜的兩個洞裡露出來,亮晶晶的。“回來了?怎麼樣?”“挺好的。”“那個合夥人,人怎麼樣?”蘇念晚想了想。“挺好的。戴黑框眼鏡,說話很快。”徐漫漫笑了。“程式設計師都那樣。”蘇念晚笑了,把本子放在桌上,坐下來,打開臺燈。橘黃色的光攏在桌面上,把深藍色的封皮照得發亮。那顆星星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像真的星星一樣。她翻開第一頁,空白的。她拿起筆,筆尖停在紙面上,沒有落下去。她不是沒有想法,她的腦子裡有很多想法——首頁的佈局、配色的方案、字型的選擇、圖示的風格。那些想法像一群魚,在她的腦子裡游來游去,她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是水。她需要把它們一條一條地撈出來,放在紙上。她深吸一口氣,落下筆。畫了一個手機的輪廓,在輪廓裡面畫了幾個方塊,代表按鈕;畫了幾條線,代表文字;畫了一個圓,代表圖示。很簡單,很粗糙,但骨架有了。
她畫完了,放下筆,看著那幅畫。然後她拍了照片,發給他。他回了一個字:“好。”她看著那個“好”字,笑了。她知道他的“好”是什麼意思——骨架對了,往裡填肉。她拿起筆,繼續畫。
那天晚上,蘇念晚沒有出門。她窩在宿舍裡,抱著那個深藍色的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畫。畫了撕,撕了畫,畫到手指酸了,畫到眼睛花了。徐漫漫從上鋪探出頭,看著她。“你不累嗎?”她搖了搖頭。“不累。”“你畫了一整天了。”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機——晚上十一點。她從下午畫到現在,畫了將近七個小時。她沒覺得累,因為她畫的時候忘了自己在畫。不是“在畫”,是“在”。那個狀態比“專注”更深,比“投入”更遠。在那個狀態裡,她和筆、和紙、和線條、和顏色融為一體。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只有“畫”。
週六早上,蘇念晚睡到了自然醒。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是白色的,天已經大亮了。她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半。沒有新訊息。他也還沒醒。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又眯了一會兒。不是困,是不想起。冬天的被窩是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她捨不得離開。她縮在被子裡,只露出鼻子和眼睛,看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他發的。“起了嗎?”“剛醒。”“我也是。”“今天干嘛?”“窩著。”她看著那行字,笑了。窩著——這個詞很舒服。不用出門,不用見人,不用說話。就在宿舍裡待著,畫畫,看書,發呆。她打字:“我也是。”
她打了影片電話過去。響了幾聲,他接了。螢幕上的他躺在床上,只露出半張臉,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睫毛一顫一顫的。他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領口很大,露出一截鎖骨。她看著那截鎖骨,忽然想起上一次摸到它的溫度,她的心跳快了一下。
“你怎麼還在床上?”她問。“你不也在床上。”她笑了。“你先起。”“你先。”她看著螢幕裡的他,他看著她,兩個人都沒動。她笑了。“那就都別起。”他嘴角彎了一下。“好。”
他們就那樣躺著,隔著螢幕,看著對方。沒有說話,但誰都不覺得無聊。她的手機靠在枕頭上,他的手機靠在枕頭上。螢幕裡的畫面很穩定,沒有晃動,沒有雜音。她能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顫動,他能看到她嘴角的弧度在慢慢變大。過了一會兒,他先開口了。“你餓嗎?”“有點。”“那起來吃飯。”“你先起。”“你先。”她又笑了。
最後還是她先起的。她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有枕頭印。她把手機靠在臺燈上,攝像頭對著自己,一邊疊被子一邊和他說話。“你猜我昨天畫了多少張?”“十張。”“十七張。”他愣了一下。“這麼多?”她笑了。“嗯。畫了一整天。”他沉默了兩秒。“休息一下。”她搖了搖頭。“不累。畫的時候不覺得累。”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那就好。”她低下頭笑了。
她愣了一下。這裡也是秘密基地。不是樹屋,但和樹屋一樣。樹屋是他們的秘密基地,有他們的記憶、他們的畫、他們的程式碼。這裡是他們的秘密基地,有他們的公司、他們的夢想、他們的未來。不一樣,但一樣。都是隻有他們知道的地方。她低下頭,笑了。
吃完飯,外賣盒堆在桌角,疊了三層。最底下的是糖醋排骨的盒子,油已經滲出來了,在白色的盒蓋上印出一片深色的印記。中間是清炒西蘭花的盒子,還剩下幾朵西藍花,孤零零地躺在盒底。最上面是西紅柿蛋湯的盒子,湯已經喝完了,只剩幾片西紅柿和一點蛋花。蘇念晚看著那堆外賣盒,忽然想,這就是創業初期的樣子。不是西裝革履,不是咖啡香檳,是外賣盒堆滿桌角,是鍵盤聲和數位筆的沙沙聲混在一起,是三個人擠在一張長桌前,肩膀碰著肩膀,手臂碰著手臂。很擠,但很近。
她低下頭,繼續畫。數位筆在板子上移動,螢幕上的線條一根一根地出現。導航欄、按鈕、圖示、文字。她畫得很慢,但每一筆都很準。因為她知道自己要畫什麼,也知道旁邊的人在寫什麼。他寫的是程式碼,她畫的是設計。不一樣,但都是為了同一個東西——星晚科技。她把滑鼠移到螢幕右上角,儲存檔案。檔名是“星晚科技_首頁設計_v8”。她看著那個“v8”,笑了。從v1到v8,她走了一週。一週的時間,換來了一個滿意的版本。她不知道v9什麼時候來,但她知道,v9一定會來。因為設計沒有終點,只有版本號。每一個版本都是上一個版本的最佳化,每一個版本都是下一個版本的起點。
“畫完了?”陸星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抬起頭,看著他。“嗯。”“給我看看。”她把螢幕轉過去。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說“好看”,沒有說“可以”,只說了一句——“發周明軒。”她點了點頭。她把檔案儲存,匯出,發到群裡。然後她看著螢幕,等著。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周明軒不會回了。然後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周明軒在群裡回了一條訊息——“收到。”兩個字。她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不是“好看”,不是“不錯”,不是“再改改”。是“收到”。她知道“收到”的意思——收到了,會看的,會有反饋的。不是結束,是開始。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進口袋。
傍晚,她該走了。她站起來,收拾東西。電腦、數位板、筆記本,一樣一樣地塞進書包裡。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陸星辭和周明軒還在討論技術方案,沒有注意到她。她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想,這就是她的團隊。不是“他們的”,是“她的”。她是這個團隊的一員,是他們的設計師,是他們信任的人。她不是來幫忙的,她是在做自己的工作。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後,陸星辭拿起手機,開啟她發的那張設計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他把那張設計稿儲存到桌面,檔名改成了“星晚科技_首頁設計_終稿”。他從來不改別人的檔名,這是第一次。他看著那個“終稿”兩個字,看了很久。他知道這不是終稿,還會有v9、v10、v11。但他想讓她知道——這一版,已經很好了。
她不知道的是——周明軒也在看那張設計稿。他看得很仔細,每一個細節都放大了看。導航欄的高度、按鈕的圓角、圖示的粗細、文字的間距。他看了很久,然後打了一行字——“不錯。”沒有發出去,刪了。又打了一行字——“很好。”又刪了。最後他什麼都沒發,因為他不擅長夸人。他把設計稿存進了專案的資料夾,命名方式用的是她習慣的“v8”,和她保持了一致。那是他第一次用別人的命名規則,也是他第一次覺得,這個設計師不只是“星辭的女朋友”,是蘇念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