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晚上，蘇念晚在工作室改稿。陳教授的專案還有最後一點收尾工作，她要趕在下週一之前提交。她坐在電腦前，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清楚。她正在寫一份設計說明，解釋她的設計思路和實現過程。寫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響了。
陸星辭。她接起來，還沒說話，就聽到了他的聲音。
“晚晚，公司拿到融資了。”
他的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他的聲音是平的，像一條直線，沒有起伏，沒有波瀾。不管是說“今天天氣不錯”還是說“我喜歡你”，都是同一個調，同一個音量。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的聲音裡有一個很輕很輕的向上的弧線，在“融資”那兩個字上微微揚起了一點，像清晨的霧被風吹開了一小道縫，露出後面淡藍色的天空。不是興奮，不是激動，是那種“終於來了”的釋然。
她愣住了。融資——不是專案款，不是外包費，是融資。是別人看好他們、投錢給他們、相信他們能成的錢。是帶著信任和期待的錢。不是借的，不用還；不是給的，要做事。投資方把錢給他們，是因為相信他們能把產品做出來，相信他們能把公司做下去，相信他們能把這些錢變成更多的錢。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以為手機會跟著一起震。
“多少？”
“十萬。”
“十萬？”她重複了一遍。十萬，不多。對於一家網際網路公司來說，十萬塊錢可能只夠支付兩三個工程師半年的工資，或者租一間像樣的辦公室一年的租金。但對現在的他們來說，十萬夠了。夠他們買伺服器——阿里雲或者騰訊雲，一年的費用大概一兩萬。夠他們租辦公室——孵化器已經給了他們一間免費工位，但如果以後要擴大，需要更多空間。夠他們付外包費——有些工作忙不過來的時候可以請人幫忙。可以讓他們多活幾個月，可以讓他們把產品做出來，可以讓他們從“幾個學生在做”變成“一家公司在做”。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裡。手心裡有剛才握滑鼠留下的汗，涼涼的，貼在她發燙的臉頰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也許是高興——十萬塊錢不多，但它是第一筆，是從零到一的跨越。也許是感動——有人願意相信他們，相信三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能做出一家像樣的公司。也許只是因為他做到了——他說“公司會拿到融資”，真的拿到了。他說“我們會有很多很多時間在一起”，真的會有。他說“換一個家，我們的家”，真的能換。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做到了。從“我會等你”到“你可以的”到“我們的家”，沒有一句落空。
“你怎麼不說話？”他問。
她吸了吸鼻子。鼻子酸酸的，吸進去的空氣涼涼的，從鼻腔一直涼到喉嚨。“在高興。”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她聽到他笑了。不是微笑，是笑。很低，很輕，像風吹過秋天的銀杏葉。那是她聽過最好聽的笑聲，不是因為音色好聽，是因為他在笑。他從不在人前大笑，他的笑最多隻是嘴角彎一下。今天他笑了，有聲的笑了。她聽得出那不是大笑，只是從喉嚨裡溢位來的一聲低低的氣音——呵。但那聲“呵”裡有他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值得”。
“明天來辦公室。”
“好。”
第二天早上，蘇念晚到了孵化器。她推開“星晚科技”的門，陸星辭和周明軒已經在了。兩個人坐在長桌前，面前各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白色的cBook和黑色的ThinkPad，並排放在桌上，像兩本不同顏色的書。但今天他們都沒有寫程式碼。陸星辭的手放在桌面上，沒有碰鍵盤。周明軒的手也放在桌面上，手裡握著手機。兩個人都低著頭，看著手機螢幕。螢幕上是銀行到賬的通知——白色的背景，黑色的字，中間有一個綠色的對勾，下面是一串數字。她走過去，站在他們旁邊，微微彎下腰，看著那兩張螢幕。數字，一串數字:100,000.00。小數點前面六位數，後面兩位數。她看著那個數字，忽然想，這就是他們的第一筆融資。不是幾百萬，不是幾千萬，是十萬。但十萬塊錢的分量，不取決於它的數字大小，而取決於它怎麼來的。它不是父母給的，不是借的，是別人主動投的。是投資人聽完他們的產品介紹、看完他們的原型、和陸星辭聊了一個小時之後，說“我投你們”。這十萬塊錢背後，是一個小時的信任。
她坐下來，拿出筆記型電腦，放在桌上。掀開螢幕，開啟設計檔案。螢幕上出現了App的介面——首頁、課程頁、個人中心、設定頁。她的設計。她開始畫下一個版本的設計方案——登入註冊流程。使用者開啟App的第一屏，是決定“要不要繼續用下去”的關鍵。她畫得很認真，因為這是他們的產品。不是“公司的產品”，是“他們的產品”。她畫的產品會搭載在他寫的程式碼上，他寫的程式碼會跑在她畫的介面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是Logo，是產品本身。Logo是臉，產品是身體。臉被人看到，身體被人使用。她用數位筆在板子上畫著，線條一根一根地出現，顏色一塊一塊地填充。畫了一會兒，她停下來，看著他們。
“星星哥。”
他抬起頭。“嗯。”
“周明軒。”
周明軒從程式碼中抬起頭。“嗯。”
“我的設計費，先不用發了。”
兩個人同時抬起頭，看著她。陸星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周明軒的眼鏡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她看著他們的表情，笑了。那種笑不是“你看我多好”的笑，是“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的笑。
“算入股。”
陸星辭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從她的嘴角移到她的眼睛。他在看她說的是不是真話。她說的不是“不用給錢”，不是“我不在乎錢”，是“算入股”。她把設計費變成股份，把勞動變成投資，把現在的付出變成未來的回報。她不是在犧牲，是在選擇。選擇把她的未來和公司的未來綁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後認真地點頭。
“好。那就當你的股份。”
她笑了。
她低下頭，繼續畫。數位筆在板子上移動的時候，筆尖和板子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秋天的雨落在幹樹葉上。螢幕上的線條一根一根地出現，她很慢，但每一筆都很準。因為她知道自己要畫什麼，也知道旁邊的人在寫什麼。他寫的是程式碼，她畫的是設計。不一樣，但都是為了同一個東西——星晚科技。她儲存檔案，按下快捷鍵，Ctrl+S，手指在鍵盤上彈了一下，像在鋼琴上彈了一個單音。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幾道細微的裂紋，日光燈管嵌在天花板裡，發出嗡嗡的聲音。
“星星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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