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宇辰走後,畫室裡恢復了安靜。那種安靜和之前不一樣——之前是空蕩蕩的安靜,像一間沒人住的屋子,空氣是死的,灰塵落在地板上,沒人打掃,沒人經過。現在是有痕跡的安靜,像有人來過又走了,在空氣裡留下了體溫、氣息、還有目光的重量。蘇念晚站在那裡愣了一會兒,手裡的鉛筆還沒放下,筆尖抵著紙面,滲出了一小團黑色的墨點。
空氣裡多了一點什麼——不是味道,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說過的話還在,每一句都嵌在畫室的空氣裡,像釘子釘進牆,拔不出來。“這個細節,畫得很好。”“畫得真好。”“我想和你聊聊設計。”那些話在她的耳朵裡迴響,一遍一遍的,像有人在遠處敲鐘,聲音不大,但你聽到了就忘不掉。他站過的位置在地板上留下了兩個淺淺的腳印——不是真的腳印,是那種你站在同一個地方太久,地板會記住你的體溫的痕跡。他看畫的時候站在她的左邊,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衣服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不像陸星辭那種像雨後空氣的味道,他的更冷一些,像冬天的風。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他自己的味道。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畫。高一點的小人和矮一點的小人還牽著手,十指相扣,手指穿過指縫,扣得緊緊的。但她忽然覺得那個牽手不夠好了。不是畫得不好——線條是流暢的,比例是準確的,手指的弧度是自然的。是表達不夠。她想表達的不僅是“在一起”,是“從出生就在一起”。從嬰兒床就開始的陪伴,不是從牽手才開始。牽手是一瞬間的動作,嬰兒床是日日夜夜的並排。她拿起橡皮,擦掉了兩個小人的手。橡皮是白色的,用了很久,邊角已經磨圓了,擦在紙面上的時候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像秋天的雨落在幹樹葉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消失——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先是高一點的那個小人的手不見了,只剩下矮一點的那個小人的手伸在半空中,像是在等誰來牽。然後矮一點的那個小人的手也不見了,兩隻手都消失了,兩個人的身體之間空出了一段距離,像兩個不認識的人站在同一個畫框裡。橡皮屑落在紙面上,白白的,細細的,一小團一小團的,像碎掉的雪。她用刷子輕輕掃掉,刷子是豬鬃的,硬硬的,掃在紙面上的時候會發出“嗤嗤”的聲音,像蛇在沙地上爬過。
她沒有畫新的牽手方式。她在想——不牽手,那要怎樣?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速寫本,翻到空白的一頁。不牽手,那就擁抱。不是面對面的擁抱——面對面的擁抱太對稱了,像照鏡子。是從後面來的擁抱,一個人站在另一個人的身後,雙手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樹屋裡看星星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她坐在窗臺上,窗臺很窄,只能坐半個屁股,她不敢往後靠,怕掉下去。他站在她身後,兩隻手撐在窗臺兩邊,手臂環成一個半圓,把整個人護在裡面。不是刻意的擁抱,是“我怕你掉下去”的自然反應。她當時沒有回頭看他,但她感覺到了他的心跳,從後背傳過來的,咚,咚,咚,和她的心跳節奏不一樣,但很快它們就同步了。她開始畫。先畫矮一點的小人,坐在窗臺上,腿懸在半空中。再畫高一點的小人,站在她的身後,雙手從她的腰兩側伸過去,撐在窗臺的邊緣。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兩個人的身體之間沒有縫隙,衣服的布料貼著布料的,體溫隔著兩層棉布交換。她畫完之後退後一步看,覺得對了。不是牽手,是擁抱。從後面來的擁抱。不是面對面的那種——面對面的擁抱能看到對方的表情,可以笑,可以哭,可以說“我好想你”。從後面來的擁抱看不到,但能感覺到心跳。心跳不會騙人。
她又畫了一幅。這次畫的是嬰兒床。兩張嬰兒床並排放著,床腳對床腳,中間隔著不到半米的空氣。左邊的床裡有一個粉色的襁褓,右邊的床裡有一個藍色的襁褓。粉色的襁褓裹著一個女嬰,只露出一張圓圓的臉,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著,像在夢裡喝奶。藍色的襁褓裹著一個男嬰,臉比女嬰的窄一點,眉頭微微皺著,像在思考什麼問題。兩個嬰兒都閉著眼睛,但頭都偏向對方的方向。她不知道她和他出生的時候是不是這樣——她沒問過媽媽,他也沒問過。但她願意相信是。相信他們第一次見面不是在幼兒園,不是在小學,不是在初三那年的河邊。是在出生後的第一個小時,在護士把他們並排放在嬰兒床裡的那一刻。她先哭,他後哭。她的哭聲大,他的哭聲小。她哭是因為剛來到這個世界,冷,餓,害怕。他哭是因為聽到她哭。她不知道這些是不是真的,但她願意相信是真的。因為這樣他們的故事就不是從某一天開始的,是從第一天開始的。
她畫了很久,畫到窗外天從藍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黑色。她沒有開燈,因為不想打破這種“畫進去了”的狀態——那個狀態裡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飢餓,沒有疲憊,只有她和畫,和畫裡那些從嬰兒床到露臺的小人。畫紙是白色的,在沒有燈光的畫室裡,被窗外的路燈光映成了淡藍色,像冬天傍晚的天空。鉛筆的線條是黑色的,在淡藍色的紙面上像夜空的星星,一顆一顆的,有疏有密。她畫完了最後一筆,放下筆。鉛筆從她的手指滑落到桌面上,滾了一下,停在了速寫本的邊緣。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畫室裡沒有開燈,天花板是暗的,只有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黃線,像一根頭髮絲落在白紙上。她看著那條線,腦子裡卻在想趙宇辰的作品集。
那本深藍色的資料夾。明天下午三點,學校門口的咖啡館。她會在那裡翻開它,翻到上次沒看完的第三頁之後的內容。第三頁之後是什麼?她不知道。上次她看到第三頁就合上了,因為太好看了,好看到她的心會疼。那種疼不是難過,是“我什麼時候才能畫成這樣”的不甘心。但她還是想看,因為想知道“好”是什麼樣子。不是嫉妒,是想靠近。想靠近那個標準,想靠近那種“畫得真好”,想靠近那個她翻到第三頁就合上的高度。就像跑步一樣,你跑在後面,看到前面的人背影越來越遠,你可以停下來,也可以繼續跑。她想繼續跑,不是因為想超過他,是因為想知道自己能不能離那個背影近一點。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椅子往後推的時候,椅腿在地面上劃出一聲短促的吱呀,像老鼠叫了一聲。她收拾畫具——鉛筆插回筆筒,橡皮放回盒子,速寫本合上,刷子掛回鉤子。每一樣東西都放回它該在的位置。她不喜歡畫室亂糟糟的,不是潔癖,是覺得畫具應該被尊重。你好好收它們,它們下次才會好好幫你畫。她背起書包,走出畫室。
走廊的聲控燈亮了。是那種老式的日光燈,通電之後不會馬上亮,要閃幾下,閃的時候發出“嗡嗡”的聲音,像蜜蜂在玻璃罐裡飛。閃了三下,亮了。白色的燈光照在地上,把水磨石地面的紋路照得很清楚——灰色的底,白色的小石子嵌在裡面,大大小小的,像星空。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她的步伐移動,從一塊牆磚移到另一塊牆磚,從白色移到灰色,從灰色移到白色。她走得很慢,因為腿有點麻。坐太久了,從下午四點坐到晚上八點,四個小時沒動過。腿麻的感覺像無數根細針在扎她的皮膚,從膝蓋一直扎到腳趾。她忍著,繼續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嗒,嗒,嗒,像心跳。她數著自己的腳步,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畫室的門。門關著,門上的玻璃窗是黑的,映著走廊的白牆,和她模糊的影子。她看了兩秒,轉身下樓。
蘇念晚推開宿舍門的時候,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宿舍裡的燈是暖黃色的,和她離開時一樣。書桌上的檯燈開著,旁邊放著一杯水,是徐漫漫幫她倒的,她走的時候還沒有。徐漫漫正盤腿坐在床上,面前攤著筆記本,正在寫作業。她的床上掛著那串小彩燈,是開學時從家裡帶來的,暖黃色的,一個一個的小圓球,像螢火蟲被裝進了玻璃瓶。那些燈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柔和,輪廓的邊緣有一圈淡淡的光暈。她的筆記本是粉色的,熒光筆是綠色的,在白色的紙面上畫著重點。
“回來了?”她頭也沒抬。不是不想看,是正寫到一個難解的題,眼睛離不開本子。
“嗯。”蘇念晚把書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鍊,從裡面拿出速寫本、鉛筆盒、水杯。一樣一樣地拿出來,一樣一樣地放好。然後她坐下來,沒動。椅子是木頭的,硬邦邦的,坐上去有點涼。她把雙手放在桌上,掌心貼著桌面,木頭的溫度從手心傳到她的皮膚,涼涼的,像摸到了一塊還沒幹的陶土。她看著桌上的檯燈發呆。檯燈是白色的,塑膠的,燈罩可以彎,她用的時候會把燈臂彎到剛好照在筆記本上,不用的時候會把它折起來靠在牆邊。現在它折著,靠在牆上,像一個低著頭的人。
“怎麼了?魂不守舍的。”徐漫漫抬起頭,看到她發呆的樣子,放下筆。筆從她的手指滑到筆記本上,在紙面上滾了一下,停在了床單的褶皺裡,藍色的筆帽在燈光下反著光。她從床上探出頭,丸子頭歪向一邊,幾縷碎髮垂下來,擋住了半隻眼睛。
蘇念晚想了想。不是在想要不要說,是在想要怎麼說。“今天有人來畫室找我。”“誰?”“趙宇辰。研二的學長。”她說完這兩個字的時候,注意到徐漫漫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皺,是向上挑了一下,像有人在下面拉了一根線。那根線連著眉毛,也連著表情。
“趙宇辰?設計學院那個趙宇辰?”徐漫漫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她把手伸到腦後,把快要散掉的丸子頭重新紮緊,皮筋在頭髮上繞了兩圈。“嗯。”“他來幹嘛?”“說想聊聊設計,帶了作品集。”徐漫漫從床上下來,赤腳踩在地板上。宿舍的地板是瓷磚的,冬天涼夏天也涼,她腳趾縮了一下,但沒有穿拖鞋。她走到蘇念晚面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準備撲食的貓。她穿著那件印著“東北”大字的文化衫,領口很大,鎖骨露在外面。文化衫的下襬塞進睡褲裡,一邊塞進去了,一邊沒塞進去,垂在外面。
“他約你了?”她問。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嗯。明天下午三點,學校門口的咖啡館。”蘇念晚抬起頭,看著徐漫漫。徐漫漫的睫毛很長,塗了睫毛膏,一根一根的,很分明。她的眼睛在彩燈的暖黃色光裡很亮,像兩顆被擦過的玻璃珠。蘇念晚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認真——只是一個學長約她聊設計,很正常的事。徐漫漫的反應讓她有點意外,也有點不解。
徐漫漫看著她,沉默了大概三秒。那三秒裡她的表情變了三次——先是意外,眉毛向上挑了一下;然後思索,眼睛微微眯起來,瞳孔在眼皮後面轉了半圈;然後警覺,嘴唇抿了一下,嘴角往下沉了一點。那個警覺的表情只出現了不到一秒,但蘇念晚看到了。
“蘇念晚。”她叫全名,很少這樣叫。平時她叫“晚晚”,有時候叫“蘇大設計師”,開玩笑的時候叫“蘇總”。叫全名的時候,說明事情很認真。蘇念晚抬起頭,看著她。徐漫漫的雙手從桌沿拿起來,交叉抱在胸前,右手在上,左手在下。這是一個防禦性的姿勢,人在不確定或者不安的時候會做這個動作。“你覺得他為什麼約你?”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不是開玩笑,不是八卦,是那種“我要跟你說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語氣。
蘇念晚愣了一下。“聊設計啊。”她說完這四個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點太簡單了。但她的語氣很自然,因為她確實是這麼想的。趙宇辰是學長,是拿過很多獎的設計師,是作品集被放在陳教授工作室書架上的那個人。他約她聊設計,就像陳教授約學生談專案一樣正常。沒有別的意思,不需要多想。
徐漫漫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要把胸腔裡的所有空氣都撥出來。她的肩膀隨著那口氣往下沉,整個人矮了一截。“晚晚,你是不是傻?”她這話不是罵人,是一種“你怎麼還沒看出來”的著急。
蘇念晚愣住了。
“你想想,趙宇辰,研二,拿過那麼多獎,全國設計展的金獎,國際海報比賽的銀獎,學校的年度設計新銳。他的作品集連陳教授都誇。”徐漫漫把雙手從胸前拿開,向前伸出去,做了一個“你想想”的手勢。她的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把整個宿舍都圈進去了。“他來找你聊設計,為什麼?”
蘇念晚張了張嘴,想說“因為我畫得好”,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不是因為不確定,是因為徐漫漫的表情太認真了,認真到她覺得自己的答案可能太簡單。
徐漫漫把雙手搭在蘇念晚的肩膀上,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眼睛和她的眼睛平齊。彩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徐漫漫的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她的左臉是亮的,右臉是暗的。亮的那半能看到她眼角的細紋,暗的那半隻能看到眼睛裡的光。“因為你的畫好啊。因為你的作品被選為學校VI了。因為你現在是美院的紅人了。不是因為你是蘇念晚,是因為你是‘畫那個插畫的蘇念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