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了一整個上午。
從美院走到A大,走路大概四十分鐘。她以為他會坐地鐵,但他問,她說。她喜歡走路,尤其是和他一起走路。不用說話,不用看手機,不用做任何事,就是走。陽光、風、樹、路、他的白襯衫、她的白裙子。她低著頭,偶爾踩到一片落葉,發出清脆的沙沙聲。她踩他的影子,一步,一步。他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投在灰色的水泥路上,黑色的,邊緣是模糊的。
從A大走到那條河邊。河叫清河,她第一次聽這個名字的時候覺得太平凡了,但真正看到的時候,覺得這個名字很貼切。河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大大小小的,圓的,扁的,被流水沖刷得很光滑。秋天的陽光把水面照得亮亮的,波光粼粼的,像有人把碎銀子撒進了河裡。岸邊的柳樹葉子還沒全落,有的黃了,有的還綠著,在風裡輕輕擺動,枝條垂在水面上,像在照鏡子。他們沿著河邊走,走得很慢。有一段路沒有人,只有風聲和水聲。她走在他旁邊,有時候踩著他的影子,有時候影子被雲遮住了,她就踩著他的腳步聲。他的腳步聲在河岸的泥土上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但她聽得到。
她問他今天有沒有課,他說沒有。她問他周明軒呢,他說一個人在辦公室。她問他公司的專案怎麼樣了,他說在推進。他的回答總是很短,短的像一句你不需要再追問的話。但她覺得夠了。她不需要他長篇大論,她只需要他在旁邊,走在她左邊,手插在口袋裡,偶爾偏過頭看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不重,不輕,像陽光落在水面上。
她問他:你今天為什麼來?他想了想,很短地想了想,然後說:因為你想見我。她愣住了。她愣住的不是他的回答,是她沒問過的問題,他也知道。她確實想見他,從昨晚那個電話之後就想了。不是擔心什麼,就是純粹的想。想看到他的臉,想聽到他的聲音,想走在他旁邊,踩他的影子。她沒告訴他自己想見他,但他知道。她低下頭,嘴角彎著。風從河面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水的氣息。她的頭髮被吹到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後。
中午,他們在A大食堂吃飯。
週六的食堂人不多,視窗前只稀稀拉拉排了幾個人。打菜阿姨看到他們,笑了,用那種熟客的語氣說:又來啦。他點了點頭。她不知道他來過多少次食堂,大概很多,多到打菜阿姨都記住了他。
他幫她打了一份糖醋排骨,自己打了一份麻辣燙。兩個餐盤放在桌面上,面對面。糖醋排骨還是那個味道,醬汁裹著每一塊排骨,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麻辣燙滿滿一大碗,紅油浮在表面,辣味和麻味混在一起,熱氣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臉。她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自己嘴裡,嚼了嚼,然後夾了一塊排骨放進他碗裡。他正在低頭吃麻辣燙,筷子裡夾著一片藕,還沒送到嘴裡。他頓了一下,看著她放進碗裡的排骨,又看著她。
你吃。
我夠。
他沒有再推,夾起那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好吃。
她笑了。你每次都好吃。
因為真的好吃。他低下頭,繼續吃麻辣燙,筷子和碗碰撞,發出細細的聲響。
她看著他,忽然想,如果每天都這樣——坐在一張桌子對面,吃各自的飯,偶爾夾一塊給對方,說和真的好吃——也很好。不需要更多了。兩個人面對面坐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白瓷的盤子照得發亮。窗外的銀杏樹在風裡輕輕晃動,葉子一片一片地落。食堂裡很安靜,週末的食堂人少,只有遠處有一桌女生在輕聲聊天,笑聲隔著幾排桌椅傳過來,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紗。她低頭吃飯,他也低頭吃飯。他們都沒有提趙宇辰,她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默契——他不想追問,她不想多說。她相信他說的我相信你,不是敷衍,是真的相信。所以她不需要再解釋什麼,他不需要再保證什麼。這件事就在那句我相信你裡畫上了一個句號。
但她心裡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在說——他不會放棄的。那個聲音很小,像一隻蚊子在她耳邊嗡嗡響,她揮手趕了一下,它就沒了,但過了一會兒又回來了。她告訴自己沒事的,她在電話裡說了我有男朋友了,在卡片上寫了謝謝你的欣賞,我已經有男朋友了。她已經說得夠清楚了。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她的事。她把這些念頭按下去,繼續低頭吃飯。
吃完飯,他送她回美院。
從A大到美院的路他們走過很多遍了,從秋天走到冬天,從冬天走到春天,從春天走到夏天,又走回了秋天。路兩邊的梧桐樹很高,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風裡沙沙地響。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地上重疊又分開,分開又重疊。他們走得很慢,慢到路邊的行人一個一個地超過他們。沒有人催他們,沒有人趕他們,他們也不趕時間。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他也停下來。美院的門是老式的鐵門,深綠色的,漆面有些斑駁,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鐵鏽。門旁邊是一個收發室,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門口的石獅子是新的,兩隻,一隻蹲著,一隻站著,表情一樣,都很嚴肅。她站在石獅子旁邊,他站在她對面。銀杏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有幾片落在他的肩膀上,金黃色的,像別上去的勳章。
他伸出手,幫她拿掉了一片葉子。動作很輕,手指從她的肩頭掠過,捏住那片葉子的葉柄,拿起來,放在她的手心裡。那片葉子很小,比她的指甲蓋大不了多少,金黃色的,邊緣有一點點捲曲,像一隻收攏的小扇子。她把葉子攥在手心裡,葉柄扎著她的手心,癢癢的。
下週我來找你。
她點了點頭。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從她的嘴唇移到她手心裡的那片葉子。他沒有多說什麼,就那樣看了她大概兩秒,然後轉身走了。白襯衫的背影在銀杏樹的盡頭越來越小,秋天的陽光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邊。他的腳步不快不慢,像來的時候一樣。她看著他走過第一棵銀杏樹,走過第二棵,走過第三棵。走到第四棵的時候,他拐了一個彎,不見了。他的背影像一滴墨落進了水裡,慢慢地散開,融進了背景裡,再也分不出來。
她站在那裡,又站了一會兒。風吹過她的臉,秋天的風有點涼,吹得她眼睛發澀。她低下頭,看著手心裡那片葉子。葉柄是細的,金黃色的,葉脈一道一道的,像一幅縮小了的河流地圖。她把葉子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兩遍,然後把它放進裙子側面的口袋裡。口袋很小,放進去之後露出一小截葉柄,像一個小小的記號。
她站著,沒有動。風又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去。她站在那裡,聽著風聲、樹葉的沙沙聲、遠處汽車的喇叭聲。然後她拿出手機,想看看時間。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她看到通知欄上有一個小紅點。她點進去,是論壇的訊息——趙宇辰在她那幅銀杏樹插畫的下面又留了一條評論,和之前那條你的作品有靈魂隔了三天。新訊息的評論只有四個字:畫得真好。
她看著那四個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微微蹙起的眉照得很清楚。她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點贊,沒有回覆,也沒有刪除。她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回覆。她的手指從螢幕上拿開的時候,指尖有一點涼,因為秋風吹了很久,指尖的溫度被帶走了。她把手也放進口袋裡,碰到那片葉子,葉柄扎著她的手心。她低頭,校門口的水泥地上落滿了銀杏葉,金黃色的,厚厚一層,像有人在地上鋪了一張金色的地毯。她踩上去,沙沙的。她繼續走,沒有回頭。她的腳步聲在落葉上很輕,沙沙,沙沙,像秋天的聲音。她的白裙子在風裡微微飄動,口袋裡的葉子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葉柄時不時地扎一下她的手心,像是小小的提醒——他在等她。她把那片葉子又往深處推了推,然後往前走。
她走過了銀杏樹,走過了收發室,走過了石獅子,走進了美院的大門。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水泥地上,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教學樓的臺階前面。她踩著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口袋裡那片葉子跟著她,安安靜靜的,像一個小小的、金黃色的承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