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寵小青梅,學霸他蓄謀已久》第244章 瓶頸與靈感(1)

作者:想要星星的那個女孩·14天前

交流會結束後,展廳裡的人開始陸續散去。有人把圍巾從椅背上拿起來繞了兩圈,往門口走去;有人站在最後幾幅作品前壓低聲音交換意見,像是在做某種私密的告別;有人在簽到臺旁邊收拾自己的包,拉鍊拉上時發出一道均勻的聲響。展廳裡的燈光還是那樣不冷不暖地亮著,射燈在空下來的展牆上方繼續工作,那些作品還在原地,觀看它們的人換了位置,但作品本身沒變——掛在牆上,看著空氣中漸漸沉澱下來的安靜,等著下一批人經過。

蘇念晚沒有急著走。她沿著展牆走完了整圈,一幅一幅地看過去。她的腳步比之前慢了一些,像在確認什麼——確認自己剛才看過的每一件作品都沒被遺漏,確認她的目光已經足夠仔細地停在過那些線條和色彩上面。她走到一幅抽象畫前,停了一下,看那幅畫的顏色從畫面左上方的暖橘色漸漸過渡到右下方的冷藍色,像日落和月出在同一次呼吸裡完成了交接。她走到一幅拼貼作品前,停了一下,看那些被撕碎的報紙和雜誌頁面如何被重新排列成一張新的地圖,城市和田野的邊界被剪開之後錯位地貼在一起。她走到一幅攝影作品前,黑白照片,畫面裡是兩棵相鄰的樹,樹根在土壤下方几乎要碰到彼此,但鏡頭只拍了地表之上的部分,樹冠之間的距離比樹根之間的空隙要寬得多。她在那張照片前面站了一會兒,沒有拍照,也沒有在筆記本上記什麼,只是站著看了一會兒,把那幅畫的構圖記在腦子裡,像把一張紙條摺好放進抽屜。

她走出創意園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了,燈泡是暖黃色的,罩在乳白色的玻璃罩裡,光落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鋪開的薄毯。門口那棵香樟樹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長,枝葉的輪廓在燈光下形成一團深色的剪影,像一幅用墨汁渲染的沒幹透的畫。她站在臺階上,裹了裹風衣的領口,風從領口與脖子的縫隙鑽進去,涼得她縮了一下肩膀。她撥出的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小團白霧,在路燈的光線裡短暫地顯了一下形,然後散開了。她低下頭,沿著人行道往地鐵站走。

風從街道的盡頭吹過來,把地上的落葉捲起來又放下,葉子在柏油路面上翻動時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像有很多張薄紙同時被翻過一頁。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鞋底和路面接觸時發出均勻的聲響,嗒,嗒,嗒,像鐘擺。她的腦子裡有很多畫面,那些在展牆上看過的作品,一幅一幅地掠過她的意識,像有人在快速地翻一本畫冊,每翻一頁,上一頁的內容還沒來得及被仔細看清就被新的一頁覆蓋。她試圖抓住其中一幅,把它單獨抽出來,在腦子裡重新播放一遍,但她發現自己做不到——它們總是被下一幅蓋住,然後在某個她沒注意的瞬間又重新浮現出來,像是她想要整理它們,卻總有一隻新的手把整理好的照片又放回原來的位置。那些顏色在疊,那些線條在重影,那些構圖在她腦中交叉成一張密集的網格,每個交匯點都亮著不同顏色的光,她站在網格中央,不知道該往哪個光點走。她停下腳步,站在路旁站了一會兒,讓風把那些重疊的影子從她眼前暫時吹散了一些,她吸了一口冷空氣,重新走。

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宿舍裡很安靜,徐漫漫的床簾拉了一半,透出手機螢幕的微弱藍光,她在看劇,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笑。趙悅不在,大概還在圖書館。陳思雨在洗手間,水聲從門縫裡滲出來。蘇念晚脫掉風衣,掛在門後的掛鉤上,風衣的肩線被掛鉤撐出兩道淺褶,她用手撫了一下,但褶痕還在。她在書桌前坐下來,扭亮檯燈,燈是暖黃色的,開關旋鈕擰到底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光落在桌面上,攏出一個圓形的區域,邊緣是模糊的,從亮到暗慢慢地過渡,像一幅被水暈開的畫。她從抽屜裡拿出那個深藍色的筆記本,翻開到最新的一頁。紙面是米白色的,在臺燈的光線下略微泛著暖意。她拿起筆,筆是黑色的簽字筆,筆帽拔開的時候發出的一聲輕響。她沒有直接寫字,而是先在紙面上畫了一棵樹的輪廓。很簡單的線條,沒有樹葉,只有樹幹和分枝,樹幹是直的,分枝向兩側張開,像在試探什麼。她在那棵樹旁邊畫了另一棵樹的輪廓,位置離它不遠不近,樹冠的方向微微朝那一邊傾斜,像是要向它靠近,卻還沒有決定好要往哪個方向走,像一個第一次被帶到一個空曠房間的人,在門口站住,一隻腳已經抬起,卻還沒決定要往哪個方向放下。

她看著那兩棵樹的輪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拿起筆,在下方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在落葉上輕輕劃過:它的枝幹之間的間距很大。不是空,是呼吸的縫隙。她把這句話看了兩遍,沒有修改,又在下一行寫了一句:沈清月說溫情不會讓評委記住你。在這一句的末尾,她畫了一個問號。那個問號的點是圓的,鉤的弧度偏大,像在猶豫。她在下一行寫了一句:但她說的可能是對的。她看著那行字,覺得自己像是把它當成一個結論收進了本子,然後筆尖停了兩秒,又落下去,在那行字的中間劃了一道橫線。她換了一行重新寫:她說的不一定對,但她說的值得想。然後她合上筆記本,沒有再看最後那幾行字,把它放回抽屜裡。

接下來的幾天,蘇念晚開始著手準備複賽的作品方案。複賽的主題和初賽一樣,還是共生·未來,但要求比初賽更具體——提交完整的作品方案,包括設計說明、視覺草圖、實現思路和預期效果。她需要的不再是一張畫,是一個可以落地的、完整的、經得起推敲的方案,像一棟需要打地基的建築,地下的部分要比地上的部分更密實,更寬,更久地留在看不見的地方。

她坐在畫室裡,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在標題的位置打了一行字:共生·未來——方案構思。然後她盯著那行字,游標在它下面一閃一閃地跳動著,持續了大約三分鐘。她那時候在想:這一次,她不能再靠情緒推動畫面了。沈清月的那些話像一根細針,紮在她之前那幅河流的構想上,讓她第一次認真地審視它是否真的足夠有力。她問自己,那條幹涸的河床能承載住這兩個字的重量嗎?還是說它只是一箇舊的比喻被重新包了一層紙,拆開之後就只剩下空空的手心?她不確定,她只知道她不能帶著這種不確定繼續畫下去。在找到確定之前,所有落在紙上的線條都只是嘗試,不是選擇。

第一天。她畫了一幅草圖:兩座城市被一道高牆隔開,牆高聳、筆直,幾乎觸及畫布的頂部。牆的一側有人影,拿著一根看不清的工具,在牆面上敲打。牆的另一側也有人影,也在敲。兩面傳來的震動穿過牆體,在牆的中間位置相遇。她畫完之後看著它,覺得太直白了,像是把兩個字拆開寫了註釋——用和來代替和,把所有人都看得懂的句子又複述了一遍。她把它儲存為共生_v1,但沒再開啟過。

第二天。她畫了一幅水彩:兩個人站在同一片雨中,但撐的是各自的傘。一把是藍色的,一把是紅色的。雨絲從天空垂直落下,被展廳的頂光染成半透明的線條。他們的影子落在腳下的水窪裡,影子的輪廓在積水錶面微微變形,但在水窪的正中央,兩個影子之間的距離比實際的人更近。傘與傘之間隔著半臂長的空氣,雨從那個空隙落下來,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之間。影子已經挨在一起了,但人還沒有。她看著那幅畫,喜歡那個影子重疊的細節,喜歡水窪那一小片溼潤的深色區域,光線從上方斜鋪下來,把積水的邊緣勾出一道亮邊。但她也知道這還不夠完整,它更像一個被截下來的瞬間,像某一幀被放大的影像片段,周邊的語境還沒有被展開成一條完整的敘事線。她把它儲存為共生_v2,也合上了。

第三天。她畫了一幅素描:地面裂開一道很深的縫隙,縫隙的邊緣不平整,參差得像牙齒的咬合面。縫隙裡有一根藤蔓從深處向上生長,頂部開出一朵很小的花,花瓣只有四片,白色,邊緣微微卷曲。裂縫的上方,一個人蹲下來,右手朝那朵花伸過去,食指和中指微微張開,像是要碰觸花瓣,但指尖停在距離花瓣大約一根手指寬的地方,沒有觸到。她看著那幅畫,覺得它開始接近那個了——關於試探、距離、生長。那隻手和那朵花之間存在一個尚未跨越的缺口,正因它沒有被填滿,整個畫面才得以保持平衡。但她又覺得那隻手和那朵花之間的關係還不夠清晰,像是兩個句子擺在一起卻還沒有連成一段。她覺得它們之間還差一個詞,一個能連線這兩端而不讓它們斷裂的詞。她沒有找到它,把那幅畫也存進了資料夾。

第四天。她畫了一幅綜合材料草稿:用墨和拼貼的方式表現兩棵樹的根系在地下的交錯。她先用水墨在紙面上畫了主根和側根,墨色從深到淺,線條從粗到細,有些地方墨多,有些地方水多,幹了之後留下深淺不一的褐色暈痕。然後她從舊雜誌上剪了一些灰色的紋理紙片,貼在根系的交匯處,模擬土壤的不同密度和質地。她畫了一整晚,畫到握筆的手指微微發酸,螢幕上都是她反覆修改留下的圖層記錄。第二天早上再看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完全走偏了。那幅畫太像她之前畫過的那條河了——不是延續,是重複。河床變成了土壤,裂縫變成了根系,但內在的結構沒有變過,像是她把同一幅畫換了一個名字又畫了一遍。她把它拖進一個命名為的資料夾裡,沒有再開啟過它。

第五天。她坐在畫室裡,面前攤著四張畫。每一張都用黑色的紙膠帶固定在桌面上,邊緣貼得整整齊齊,紙膠帶的邊角被她用指甲壓平了。第一張是牆和門的草圖,第二張是雨中的兩把傘,第三張是裂縫裡的藤蔓和手指,第四張是交錯的根系。她看了它們很久,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又回到中間。四張畫像是擺在桌上的四扇門,每一扇都通往一個不同的房間。她能看見門縫裡透出的光,顏色不同,明度也不同。她知道她得選一扇走進去,但她的腳還站在原地,她還沒聽到任何一個房間裡傳來她熟悉的腳步聲。她把那四張畫收進資料夾裡,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畫室的日光燈透過她的眼皮,在視野裡形成一片均勻的橘紅色,像閉著眼睛看太陽時的顏色。她什麼也沒想,只是那麼坐著,讓自己的腦子空了一會兒。空的不是白,是光,是沒有重量的光,像在深水裡漂浮,水是暖的,沒有聲音。她不知道她在這個狀態裡停留了多久,只知道當她重新睜開眼的時候,窗外已經從中午變成了下午,光線的角度變了,畫室裡的影子從短變長了,像是時間在牆面上緩慢地走了一段,而她差點沒感覺到它經過。

第六天。她坐在桌前,面前放著一張空白的畫布。畫筆在手裡,她遲遲沒有落下,筆尖懸在畫布上方大約兩毫米的地方,偶爾輕輕觸到紙面,留下一粒細小的墨點,像是一隻昆蟲在試探水溫,然後警覺地退回來。她的腦子裡飄過各種想法,像一些被風吹起的種子落在水面上,她伸手去撈,卻總在指尖觸碰到水的那一刻散開。她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了,不是說沒有路,而是每一條路都在她的腳尖前面裂開成三條更小的路,每條都通往不同的方向。她坐在原地,耳邊像是風聲從四面八方灌來,每一個方向都在輕聲召喚她,又都在告訴她那裡還不是終點——好像還差一步,但每一條路都差的不一樣,有的是結構不夠穩,有的是語氣不夠定,有的是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走到那裡。

她希望作品既有藝術性又有社會價值,她不想為了衝擊力放棄她習慣的那種溫度,但又怕那些溫度在比賽這種環境裡顯得太輕。她坐在畫架前面,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畫筆的時候,她沒有想過沖擊力價值,她只是想把看到的東西畫下來——不為了證明什麼,只為了把它記住。但現在她不能不想,她畫的東西會被評審、比較、評分。畫還沒開始,標準已經立在了她面前,比畫架還高。她想畫的是自己相信的東西,但她不確定那東西在別人眼裡夠不夠重,她甚至不確定它夠不夠重在她自己眼裡。

她畫了一筆。一條弧線,從畫布左邊緣開始,朝右上方輕微彎曲,然後停住了。她看著那條線,覺得它不該是這麼彎的,應該更緩一些,或者更陡一些,或者根本不該是從左邊緣開始的。她把它擦掉了,重新畫了一條線,這次的方向不同,從中間開始,向右下方延伸,像一個不斷尋找自己路徑的人在地面上留下的第一步。但她盯著它看了兩秒,又覺得它不屬於這個地方,像是把別人的衣服掛錯了衣架,方向全反了,只能再取下來重新疊好。那條線也被她擦了。螢幕乾淨得像是沒有留下任何指紋的金屬表面,連筆尖的軌跡都看不出。她坐在那裡,畫布上落著幾粒極細的橡皮屑,像一層被吹散的薄灰。她盯著那幾粒灰色的碎屑,心裡沒有任何方向,只覺得它們安靜地躺在那裡,像是房間徹底熄燈之後仍然賴在牆角的一小片灰影。她的坐姿沒變,手肘撐在桌上,手指懸在數位板上方。她盯著它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了,她在暗下去的螢幕裡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然後她關掉了電腦。她用掌心合上螢幕的動作很輕,像是合上一本她已經看了很久卻還沒讀完的書,怕夾傷書頁。桌面上散落著之前畫的幾版草稿,有的折了角,有的邊角被橡皮擦得起了毛邊,有的上面只有幾根線條之後就停了,像沒有寫完的句子被留在紙上等人來續。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畫室的窗戶是橫向推拉式的,窗框是鋁合金的,窗臺上落了一層細灰,她用手指在窗沿上劃了一道,灰在指尖上薄薄地散開。窗外是深藍的冬夜,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路燈的光照在空蕩蕩的樹枝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冰冷的影子,樹影從柏油路面一直延伸到人行道邊緣,然後斷掉。她看著那些影子,想起那天沈清月說的那句最好讓它在比賽結束之前長到評委面前。她還不知道要長成什麼樣,但她知道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往下扎——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找到自己應該生長的方向,在沒人催促的時間裡讓自己再往深處試探一寸,然後慢慢地向上長,不著急,也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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