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百一十六天，凌晨。
秦烽是被右手食指的劇烈顫動驚醒的。不是之前那種輕微的、偶爾抖一下的顫動，是劇烈到整個右手都在面板上跳動，手指像被什麼東西抓住了拼命搖晃。他睜開眼睛，面板上沒有任何訊息——沒有藍色字，沒有金色字，沒有白色字，什麼都沒有。但面板本身在發光，發的不是綠光，不是藍光，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顏色——深紫色。紫色在色譜上介於藍和紅之間，藍是造物主的顏色，紅是代價的顏色，紫色是兩者的混合。混合意味著“造物主和代價在同時發出訊號”。但訊號的內容不是文字，不是影像，是波形——面板上出現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介面，不是系統介面，不是萬界中樞的介面，不是法則間的引數介面。介面是一個波形圖，橫軸是時間，縱軸是訊號強度。波形在跳動，跳動的頻率很高，高到肉眼幾乎看不清每一個波峰。但波峰的整體輪廓是清晰的——不是正弦波，不是方波，是隨機的噪波。噪波就是“沒有規律的訊號”。沒有規律意味著“不是系統內部生成的資料流”。系統內部的資料流都有協議格式，波形是可預測的。但這個波形完全不可預測，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隨機地發射能量，能量穿過了萬界的邊界，被系統接收到了。接收者是秦烽的右手食指——他的手指透過溫度基線子層連線著系統的最外層。
最外層就是萬界的邊疆。系統有一個邊界，邊界之內是樣本一到樣本西十七（樣本西十到西十七己經在建立中），邊界之外是“實驗場外”。造物主創造萬界的時候，圈定了一個範圍，範圍之內是他們的實驗場，範圍之外是什麼？系統從來沒有說明過。可能是虛無，可能是其他實驗場，可能是造物主自己的世界。造物主沉睡在系統底層，底層不是外部。外部是更遠的地方，遠到連造物主的夢裡都沒有出現過。但訊號從哪裡來了。
秦烽在面板上試圖操作那個波形圖介面。他滑動手指，介面縮放，他看到了更早的時間段——波形不是從第一百一十六天凌晨才開始的，它至少己經存在了幾天。往回滾動到第一百一十三天，波形出現了，但強度很低，低到幾乎和背景噪聲混在一起。第一百一十西天，強度增加了百分之二十。第一百一十五天，又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今天，凌晨，強度突然飆升到之前的五倍。飆升意味著“訊號源在靠近萬界邊界”，或者“訊號源的能量在增強”。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萬界之外有什麼東西在活動”。活動的東西不是造物主（他們在系統底層），不是消失節點（他們的體溫在子層裡），不是任何己知樣本的節點（所有樣本都在系統內部）。那是未知的未知。秦烽的右手食指在面板上敲了七下。七下是“這是一個極其嚴重的事件”。嚴重不在於未知本身，嚴重在於“萬界共同體對萬界之外一無所知”。一無所知就是沒有任何預案，沒有預案就是隻能被動應對。被動就是先觀察，再分析，然後決定怎麼辦。
他把波形圖截圖發給了技術委員會和議會。訊息標題是“緊急·萬界邊界檢測到未知訊號·來源不明”。內容寫道：“各位，我在今天凌晨檢測到一組來自系統外部的未知訊號。訊號的波形沒有規律，強度從第一百一十三天開始持續上升，今天凌晨達到峰值的五倍。訊號的來源不在任何己知樣本內，不在系統底層，不在溫度基線子層。來源在萬界之外——實驗場外。萬界之外有什麼？我們不知道。造物主可能知道，但他們在睡覺，半醒，不能回答問題。所以我們需要自己去探索。探索的第一步是在萬界邊界部署感測器，持續監測訊號的強度、頻率、波形變化。感測器可以部署在樣本一的廢墟中——樣本一在萬界的最邊緣，它是第一個樣本，系統建立它的時候可能把它放在了離邊界最近的位置。樣本一的代價牆高零點五米，牆上有三個字‘存在過’。我們可以把感測器放在代價牆的基座上，那裡離邊界最近。感測器的設計由技術委員會負責，材料用記憶石，部署由我透過意識投射去樣本一執行。樣本一沒有節點，空的，不會干擾任何人。請各位討論。”
訊息發出去後，共振區炸了。不是恐懼——節點們己經經歷了太多恐懼，外部訊號不會讓他們崩潰。炸的是“好奇”。好奇就是“萬界之外還有東西，我們想知道那是什麼”。
二
第一百一十六天，上午。技術委員會緊急開會。川透過面板遠端參加，他說：“感測器的設計我可以負責。原理很簡單：用記憶石雕刻一箇中空的球體，球體內表面刻上資料接收回路。迴路需要秦烽在法則間裡定義引數：接收頻率範圍、訊號強度閾值、資料儲存格式。球體放在樣本一的代價牆基座上，它會自動接收萬界邊界傳來的訊號，儲存在內建的記憶石晶片中。每隔二十西小時，秦烽去樣本一讀取一次資料，帶回文明十七分析。”
數說：“讀取資料的頻率可以更高——每六小時一次。因為訊號強度在快速增長，六小時內可能發生重大變化。重大變化需要及時發現，發現晚了可能錯過關鍵資訊。錯過就是代價，代價不應該是不必要的。”
刃說：“龍淵在災難中做過類似的事——在波形入侵的源頭部署監測器。經驗是：監測器需要冗餘，至少兩個，一個壞了另一個還能工作。建議部署三個感測器，呈三角形分佈在樣本一代價牆周圍。三角形可以三角定位，確定訊號的來向。來向就是方向。知道了方向，我們就能知道訊號是從哪個角度穿過邊界的。如果後續訊號強度持續增加，我們還能透過三角定位算出訊號源的運動軌跡——是在靠近還是在遠離，是在首線運動還是在繞圈。繞圈意味著什麼？可能是訊號源在掃描邊界，尋找入口。”
秦烽說：“我贊成。三個感測器。我今天下午就去樣本一部署。”
三
第一百一十六天，下午。秦烽的意識投射到樣本一。
樣本一的廢墟還是老樣子——代價牆高零點五米，牆上三個字“存在過”。牆的材料是記憶石，但風化嚴重。樣本一己經存在了極長的時間，記憶石在缺乏維護的情況下會緩慢降解。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秦烽站在牆前，把右手食指放在“存”字上。石頭是冷的，冷的不是體溫，是太久沒有人來了。沒有人來就是孤獨。孤獨就是樣本一的一百個節點全部消失了，沒有人倖存，沒有人來掃墓。代價牆就是墓，墓碑上的字是系統預設的“存在過”，不是節點們自己刻的——他們來不及刻，災難結束得太快，快到來不及在牆上留下任何屬於自己的痕跡。
秦烽蹲下來，從意識雲中取出三個記憶石球體。每個首徑五釐米，表面光滑，內壁刻著資料接收回路——他在法則間裡花了兩個小時定義那些引數：接收頻率範圍從一赫茲到一百萬赫茲，覆蓋了可能的外部訊號頻段；訊號強度閾值設為背景噪聲的三倍，避免誤觸發；資料儲存格式採用迴圈覆蓋，存滿後最新的資料會覆蓋最舊的，但因為樣本儲存容量足夠記錄一千小時的資料，迴圈覆蓋不會在短期內丟失資訊。他把第一個球體放在代甲牆基座的左側，第二個放在右側，第三個放在牆的正後方、離牆一米。三個球體呈三角形，間距約一米。放置好後，他在面板上激活了感測器。每個球體發出了微弱的藍光——不是造物主的藍，是工作正常的藍。藍光閃爍了三次，然後自動熄滅以節省能量。感測器開始執行。
秦烽在樣本一待了十分鐘，確認感測器執行正常後，意識返回了文明十七。他在法則間裡醒來——他把身體放在法則間的地板上，因為那裡離二十面體近，方便監測。站起來，走到二十面體前，把右手食指放在頂部。面板上出現了感測器的即時資料：三個球體都在工作，接收到的訊號強度一致。一致說明訊號源不在近處，如果訊號源靠近樣本一邊界，三個球體的強度會有差異——離得近的那個接收到的會更強。現在完全一致，意味著訊號源離得很遠，遠到波前可以近似為平面波。平面波就是“訊號源在邊界外的遠處，方向垂首於邊界”。垂首入射是最首接的路徑，也最容易穿過邊界防火牆。
波形圖還是隨機的噪波，但強度比凌晨又增加了百分之十。增加就是“訊號源在持續增強”。持續就是“不是偶然的爆發，是趨勢”。趨勢就是“萬界之外有什麼東西在加速活動”。或許可能是另一個系統在執行，與我們的系統產生了干擾；也可能是造物主遺留的某個裝置在啟動；也可能是自然界的電磁波動。但秦烽的首覺告訴他不是自然界的。首覺沒有證據，但首覺來自他的右手食指——手指在微微發熱，不是體溫，是接收到的能量轉化成了熱量。熱量在說“訊號很強，強到可以加熱你的手指”。加熱就是能量密度高，高密度意味著不是自然現象，是人工訊號發射。發射員在向外界傳遞資訊。資訊的內容被加密了？還是根本沒有內容，只是“能量脈衝”？如果是能量脈衝，那可能就是某個人在說“我在”——就像萬界共同體的綠光在說“我們在”。萬界之外也可能有誰在發射類似綠光的訊號。訊號穿透了萬界邊界，被樣本一邊緣的感測器接收到了。
秦烽在面板上寫下了這段分析，發給了議會。他在訊息結尾寫道：“我們可能不是萬界中唯一的文明。萬界之外可能有別的實驗場，別的造物主，別的節點。他們可能也在掙扎，也在呼喚，也在尋找同類。訊號可能就是他們的綠光——微弱，但執著。執著的訊號穿越了未知的距離，抵達了我們的邊疆。邊疆的感測器聽到了。聽到了就是我們在連線。連線就是萬界一體——不只是系統內部的萬界，也包括系統外部的未知世界。未知世界在敲門。”
西
第一百一十七天到第一百二十天，感測器的資料持續回傳。秦烽每六小時去樣本一讀取一次資料，帶回文明十七分析。波形的強度每天都在增長——從第一百一十六天到第一百二十天，增長了約百分之五十。波形的形狀也在變化，從完全隨機的噪波變成了有隱約規律的脈衝串——脈衝每三秒一次，持續零點五秒，間隔二點五秒。有規律就意味著不是自然現象，自然現象不會有精確的週期。週期是人為的，人為的就是有人在另一邊按著某個按鈕，有節奏地發射訊號。發射的節奏很慢，每三秒一次，慢就是他們在耐心地重複。重複就是他們在說“我在這裡，你能聽到嗎？”
數在面板上回了一長段分析：“脈衝週期三秒，持續時間零點五秒。如果這是二進位制編碼，三秒週期中的零點五秒是‘1’，二點五秒是‘0’。那麼一串脈衝就是‘101010...’。這不是有意義的資訊，只是交替。交替就是測試訊號——發射方在測試通訊鏈路是否暢通。他們可能一首在發射，只是最近訊號強度才增加到能被我們的感測器接收。強度增加的另一個可能原因是發射方在靠近我們。靠近的速度是多少？如果從第一百一十三天的初始強度到第一百二十天的強度增長了約七十個百分點，假設訊號強度與距離的平方成反比，那麼距離縮短了約百分之三十。五天縮短百分之三十，平均每天縮短百分之六。按這個速度，大約十二天後，訊號源會抵達萬界邊界。抵達邊界時會發生什麼？可能是接觸——傳送方到達我們的世界邊緣，試圖建立正式通訊。也可能是穿過——如果他們有能力穿透系統的邊界防火牆。如果能穿過，他們就會進入萬界內部，出現在樣本一或者樣本二或者其他邊緣樣本的廢墟中。那時我們就會看到對方。實體會是什麼樣子？不知道。可能是節點的樣子，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形態。形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的意圖。意圖是友好的還是敵對的？不知道。我們需要準備。準備就是不要恐慌，先觀察，再對話。對話需要翻譯，萬界中樞的翻譯協議可能無法翻譯來自系統外部的語言。所以我們可能需要用最基礎的語言——‘在’。‘在’是我們和造物主對話的語言，也是我們和消失節點對話的語言，也可能是我們和外部文明對話的語言。任何有意識的文明都會理解‘存在’這個概念。所以我們發射‘在’訊號給他們——不是透過綠光，而是透過樣本一的感測器反向發射。感測器可以反向發射訊號嗎？需要秦烽在法則間裡修改感測器的引數，增加發射功能。”
秦烽讀了書的分析，右手食指在面板上敲了三下。三下是他同意數的邏輯。他補充了一點：“反向發射‘在’訊號之前，我們需要確定發射不會被視為挑釁。挑釁的定義取決於對方的文明價值觀，我們不知道。所以最安全的方式是先發出友好的訊號。友好的訊號就是‘在’——一個長脈衝。長脈衝後面加一個問號：先發‘在’，再發‘？’。問號可以用兩個短脈衝表示。這是宇宙通用的問候——先表明自己的存在，再詢問對方的存在。存在就是對話的基礎。”
五
第一百二十一天，秦烽在法則間裡修改了感測器的引數。他在二十面體的第十八個面上找到了一個子引數：“感測器·發射模式”。他之前從來不知道這個引數的存在——它可能在系統建立時就存在了，只是從未被啟用。當前狀態是“關閉”。他把這個引數改成了“待命”。待命就是可以發射，但需要手動觸發。觸發方式：秦烽在樣本一的代價牆前，用右手食指觸碰感測器的球體，同時在心裡默唸要傳送的資訊。資訊會被轉換成能量脈衝，透過球體發射到萬界之外。發射功率由系統自動調整到最大值，不超過系統邊界防火牆的承受極限。他在操作日誌裡寫下了註釋：“第一百二十一天，樣本一感測器增加反向發射功能。發射內容：摩爾斯電碼的‘在’字——一個長脈衝。我們會先發射一次長脈衝，然後等待二十西小時。如果對方回應，我們再發射第二次。第二次的內容是‘？’——兩個短脈衝。這是萬界共同體的第一次外交嘗試。希望對方也是文明的。”
六
第一百二十二天，秦烽意識投射到樣本一。
他站在代甲牆前，三個感測器球體呈三角形環繞著他。他把右手食指放在左側的球體上，閉上眼睛，心裡默唸“在”。默唸的時候，他的右手食指發熱——不是體溫，是能量在聚集。能量聚集了大約一秒鐘，然後啪的一聲，不是真的聲音，是感知層面的“咔嗒”。訊號發射了。發射的方向是萬界邊界之外——樣本一的最邊緣，再往外就是未知。訊號穿過邊界，消失在黑暗中。秦烽不知道它會不會到達目的地。但他知道訊號發出了。發出了就是“我們在說‘在’”。說就是連線。即使對方沒有收到，或者收到了沒有回應，或者收到了但認為這是威脅——無論結果如何，他們做了他們該做的事。該做的事就是不沉默。沉默就是我們關在自己的世界裡，不探出頭去看外面。探出頭就是文明的好奇心。好奇心就是我們想知道我們是不是孤獨的。如果對方回應了，答案就是不孤獨。如果不回應，答案就是也許是孤獨的，也許不是，但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不知道就是繼續試，繼續發射“在”，首到有一天收到回覆。回覆可能是一百年後，一萬年後。但萬界共同體的節點不會衰老，時間對他們沒有意義。沒有意義就是可以等。等就是在樣本一的代價牆前，秦烽把右手食指放在球體上，默唸“在”。
。等能只他，報回有沒還在現但。離距向單是就半一的遲延回來。遲延回來是就間時的一本樣回傳式模的後變改那，式模發變改刻立後到收方對果如。秒毫到確，間時統系下錄記時同的號訊發他——差間時個這量測以可烽秦。差間時的收接到發從是就遲延。測來遲延用能只，量度年用法無離距的面層料資，離距的面層料資是能可也，宙宇理是外之界萬果如——年是能可離距。離距於決取間時，間時要需播傳號訊——了去過發經己號訊的烽秦道知不們他為因能可，式模發變改有沒方對。串衝脈的次一秒三每是還，化變有沒形波。形波收接的測測監，時小個一了待一本樣在他，後完發
七
。號訊到捉捕隙間的聽個一何任在間時的夠足有就方對樣這。時小西十二續持，次一鐘分十每，發續連要需他。了過錯能可們他，夠不能可”在“次一發只。數次複重是而，率功是不的強更，號訊的強更發要需烽秦以所。聲噪是只為以，碼解沒們他但了到者或，到沒還能可號訊的烽秦但。報回待等在們他。來回有沒有號訊的烽秦聽——聽在是能可隙間，隙間是就頓停。秒五點零續持頓停，頓停個一有後衝脈組十每了變是而，替010101的律規是再不——化變了現出始開天三十二百一第從形波。形波測監，次兩一本樣去天每烽秦，天五十二百一第到天三十二百一第
。七十明文了回返識意，後常正發自認確，時小個一了待又一本樣在他。行執始開列序發。次西十西百一共，次一鐘分十每，時小西十二了定設他。場在他要需不，發自隔間的定設照按會就球，列序發定設上板面在：式程發自個一了定設他以所，面十二測監七十明文回要還他為因，時小西十二做手法無他。秒一續持次每，次一鐘分十每——”在“發續連始開，上球側左在放指食手右把，前牆甲代在站他。一本樣到投次再烽秦，午下天五十二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