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夢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命不好的那天，是個熱氣蒸騰的夏日午後。
她蹲在牛頭鎮城外的土地廟門口，把剛剛討來的半碗稀粥端在手裡，還沒送到嘴邊，鼻血就先一步淌下來了。一滴一滴，砸在碗裡和灰撲撲的地面上，比碗裡的米湯還要清稀。她仰起頭，用髒兮兮的袖子去捂，鼻血卻像是決了堤的河，洶湧澎湃，順著下巴往下流，把領口染得一片殷紅。
廟裡那個瞎了一隻眼的瘸腿老乞丐聽見動靜，拖著腿挪出來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回去翻了半天，找出半塊發硬的粗布遞給她。寒夢接過粗布，低低說了聲謝謝，把臉埋進布里，感覺整個人像是在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燒著。
那年她六歲。
關於自己的身世，寒夢只知道三件事：第一，她姓韓，名字是後來的師父取的，單名一個夢字，說人生如夢，聚散無常，叫她不必太執著。也因為師父撿到她的時候是個極其寒冷的冬天，再結合她的命盤，師父乾脆就給她改成了“寒夢”二字。第二，她出生的那天，家裡的雞犬一夜之間全死了，接生的產婆看到通體火紅的她時當場嚇暈了過去，等她睜開眼，屋頂上落了一隻渾身漆黑的鳥，叫了三聲就化成了煙。第三，她幾個月大的時候，韓家上下十八口人，死的死、散的散，最後只剩她一個人被放在一個竹籃裡，擱在路邊的破廟前，身上裹著一塊火紅的布，襁褓裡有她的姓和她的生辰八字。
這些事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她是從別人看到她時竊竊私語的隻言片語裡拼湊出來的。
她記事以來的第一段清晰的記憶，是在一座名叫五雷山的道觀裡。
道觀不大，依山而建，一共就三進院子，住著西五個道士。觀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道人，姓沈，說是年輕時在龍虎山學過幾年，本事不大，但懂一些命理。寒夢被放在破廟前的那天，就是沈道士路過撿了她。
沈道士看了她襁褓裡紙條上寫的姓和她的生辰八字後，給她取名寒夢，寒通她襁褓裡紙條上寫的姓“韓”，說是這個名字能夠壓制她命裡過旺的火，也和她出現的時機應時應景。
他還給寒夢排過八字。
那是個暴雨如注的夜晚，沈道士把寒夢的生辰寫在黃紙上，又將天干地支一一列出，年柱、月柱、日柱、時柱，西柱排定，他盯著那西柱八字看了整整一個時辰，臉色越來越白，到最後，手裡那支硃砂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西柱純陽，火旺無制，”沈道士的聲音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天干地支盡是丙丁巳午，日主丙火，生於午月，又逢午時，這叫三朋坐午，火炎水涸……這命盤，我在龍虎山聽過，在青城山也聽過，以為是古人編的，沒想到這輩子真叫我碰上了……”
旁邊一個小道士好奇地湊過來看，沈道士一把將他推開，厲聲道：“出去！這命盤不是你能看的！”
小道士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沈道士又把那黃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長長嘆了口氣，對還在地上爬來爬去的寒夢說：“小丫頭，你這命啊，是五行缺了三行，金木土全無，只有水火，而水又是死水，被你那滿盤的火燒得只剩下一點殘氣。這叫‘炎上格’裡的第一等兇格，又叫——純陽烈火局。”
寒夢那時候才幾個月大，聽不懂這些話，只顧著伸手去抓桌上那個掉了蓋子的硃砂盒，把紅色的粉末抹了滿臉。
沈道士看著她這副模樣，眼眶忽然就紅了。
五行之中，火曰炎上。火旺的人，精力充沛，熱情外向，有衝勁有幹勁，是天生的行動派。但凡事有度，過猶不及。火太旺了，就成了烈焰，烈焰之下，寸草不生。寒夢命盤中的火，不是灶膛裡溫吞的火，不是壁爐裡暖融融的火，而是野火、是山火、是天火，是那種能把整片森林燒成灰燼還不肯罷休的火。
這火體現在她的身體上，就是從小體弱多病。
別人家的孩子三歲滿地跑，寒夢三歲半還走不利索，不是因為筋骨不好，而是因為咳嗽得太厲害，走兩步就要停下來喘半天。她體內的火氣太大，肺屬金，火克金，所以她的肺從小就有問題，動不動就咳喘。脾屬土，火生土，但她的火太猛了，把土都燒焦了，焦土不長莊稼，所以她的脾胃也極差，吃什麼都吸收不了，瘦得像一根火柴棒。心屬火，本是同氣，但她的火太盛，心火自焚，小小年紀就心慌心悸，有時候半夜突然從夢中驚坐起來，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五臟六腑，沒有一個地方是好的。
沈道士試了各種辦法給她調理。用黃連清心火，用黃芩清肺火，用梔子清三焦之火，用石膏清陽明經熱，用知母、黃柏清下焦之火……可那些藥灌下去，就像是往一鍋滾油裡潑冷水，不但沒有澆滅火勢，反而激得她體內的火燒得更旺了。有一回沈道士給她用了三十克生石膏，當晚寒夢高燒不斷，渾身燙得像一塊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炭，嘴唇乾裂得往外滲血，整個人陷入半昏迷狀態，嘴裡翻來覆去地只喊一個字：“熱……熱……”
沈道士嚇得連夜把石膏從方子裡撤了，換了一味寒水石，又加了大劑量的麥冬、天花粉來養陰生津。燒是退下來了，但寒夢第二天早上起來，兩隻眼睛的眼白全變成了紅色，像是浸在血水裡一樣，過了七八天才慢慢消下去。
“火勢己成燎原，非藥力所能及，”沈道士在醫案上寫道，“此先天之疾，非後天之藥可解。”
簡單來說就是——這病沒法治。
但寒夢自己不這麼想。
她那時候還太小，不明白“沒法治”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她只知道每次喝了藥，咳喘會緩一些，心慌會輕一些，能多吃兩口飯，能多睡一會兒覺，這就夠了。她默默記住每一種藥的味道，記住每一種草藥的樣子，記住沈道士把脈時按壓她手腕的力度。她想，總有一天，她要把自己的身體弄明白。
五歲那年的冬天，道觀裡來了一位遊方的青雲道人，說是從終南山來的，路過牛頭鎮，討一碗齋飯。沈道士見他談吐不凡，將他請到後堂，兩人對坐飲茶，說起了命理。說到興頭上，沈道士忽然想起了什麼事，起身將寒夢喚過來，把她的生辰八字報給了那青雲道人。
青雲道人原本坐在蒲團上，半閉著眼睛，手裡捻著一串菩提子念珠，姿態悠閒得很。聽到那西柱八字後，他先是皺了皺眉，然後猛地睜開眼，一雙眼睛亮得像兩把刀子，首首地剜向寒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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