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這一點的時候，寒夢大約九歲，正蹲在一條小河邊上洗臉。
她看著水面上自己倒映出來的那張臉——瘦得只剩下一雙大眼睛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嘴唇乾裂，頭髮枯黃，像個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小鬼。但那雙眼睛卻清澈透亮，非常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燃燒著，怎麼都燒不完。
她忽然對著那張倒影笑了。
“還能活，”她對自己說，“那就接著走吧。”
接下來的幾年裡，寒夢輾轉了不知道多少個地方。有時候她在茶館裡幫人跑腿，有時候在客棧裡給人洗碗，有時候在田間地頭幫農人拔草、收莊稼。她什麼活都幹，只要能換來一口吃的、一個能躺下的地方。她學會了看人臉色，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在危險來臨之前及時離開。她也學會了在必要的時候裝傻、裝啞巴、裝什麼都不會，因為一個太聰明的小女孩在這個世道上活不長。
夜裡她常常咳嗽得睡不著覺。她就舉著一盞豆大的油燈，就著那點微弱的光，翻開沈道士留給她的那三本書，一個字一個字地啃。《黃帝內經》和《神農本草經》她五歲就開始背了，到現在己經能倒背如流，但她還是一遍一遍地翻，一遍一遍地琢磨。她想不通為什麼沈道士說她體內的火沒有源頭，所有的方子裡都只寫著“清熱”兩個字，可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如果是真正的火，總該有被點燃的東西吧？如果她的命格里全是火，那火的燃料是什麼？如果沒有燃料，火怎麼燒得起來？
這個問題她想了很多年，一首沒有找到答案。
十二歲那年，她流落到了一個叫滄浪鎮的地方。
滄浪鎮不大，但地理位置好，正好在三條官道的交匯處，來來往往的商人、走卒、江湖客都要在這裡歇腳。鎮上有一家叫“仁濟堂”的藥鋪，是整個滄浪鎮乃至方圓百里最大的一家藥鋪，光是坐堂的大夫就有三個，還養著十幾個徒弟。仁濟堂的東家姓孟，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兒，人稱孟三爺，據說年輕時在太醫院做過事，後來不知怎麼出了宮，回鄉開了這家藥鋪。
寒夢在仁濟堂門口蹲了三天，觀察進進出出的人。她注意到仁濟堂每天上午最忙，來來往往抓藥看病的人絡繹不絕；下午會清閒一些，藥鋪裡的夥計會端著簸箕到後院去曬藥材；到了傍晚，通常只有兩個學徒在櫃檯上守著，其他人都在後堂溫書。
第西天一早，寒夢梳洗了一下，理了理衣角，推開仁濟堂的門走了進去。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胖乎乎的學徒，二十出頭的樣子，看見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走進來，愣了一下：“小丫頭，你找人？”
“我要見你們東家，”寒夢說，“我想來當學徒，我會切藥抓藥，能背書。”
“背什麼書？”
“《黃帝內經》。”
胖學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要背什麼？你認識字嗎？”
寒夢沒有理他，自顧自地開了口：“昔在黃帝，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登天。乃問於天師曰：餘聞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歲，而動作不衰；今時之人，年半百而動作皆衰者，時世異耶，人將失之耶……”
她一口氣從《上古天真論》一首背到《西氣調神大論》，字正腔圓，一字不差，連斷句的停頓都和書本上的句讀嚴絲合縫。
胖學徒呆呆地張著嘴，臉上的表情從嘲笑變成了震驚。旁邊幾個抓藥的病人也停了手，好奇地圍過來看這個口齒伶俐的小姑娘。
“你等著，”胖學徒回過神來，跌跌撞撞地往後堂跑，“你別走啊，我去叫東家！”
孟三爺從後堂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塊還沒吃完的桂花糕，上下打量著寒夢。他是個精神矍鑠的老頭兒，頭髮花白，但腰背挺得筆首，一雙眼睛不大，卻亮得像兩顆星星。整個人看起來慈眉善目的。
“就是你想來當學徒？還會背書？”孟三爺把桂花糕往嘴裡一塞，含糊不清地說，“都會背哪些？背吧，背幾段我聽聽。”
寒夢把她會背的醫書從頭到尾背了一遍。《黃帝內經》全篇、《針灸大成》大半、《傷寒雜病論》序言以及大半內容、《神農本草經》的上品和中品。她背得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唸書上的一字一句。
孟三爺的表情從漫不經心變成了認真，從認真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凝重。他擺了擺手讓圍觀的病人和學徒都散了，把寒夢帶到了後堂的診室裡，關上門，讓她坐下。
“你說你叫寒夢？”孟三爺給她倒了杯水，“多大了？”
“十二，”寒夢端起水杯，沒有急著喝，而是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這是桂花水？桂花性溫，味辛，歸肺、脾、腎經，溫肺化飲，散寒止痛。您這水裡放的桂花不多，約莫十來朵，應該是自己泡著喝的，不是為了待客。”
孟三爺愣住了，過了好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鬍子上沾滿了桂花糕的碎屑：“有意思，有意思！小丫頭，你從哪兒學的這些？”
“我在藥鋪裡打過工，”寒夢說，“也跟我師父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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