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真正到來的那一天，寒夢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她的指甲上長出了一道細細的月牙。
那道月牙在左手無名指的指甲根部，乳白色的，彎彎的，比米粒還小，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寒夢注意到了。她每天洗手的時候都會習慣性地看看自己的手指，這雙手陪伴了她十幾年，每一個細節她都爛熟於心。以前她的指甲是灰暗的、乾枯的，指甲蓋上佈滿了豎條紋，每個月牙的地方都是空空的、塌塌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現在，那道月牙像一個小小的逗號，安靜地、篤定地出現在那裡，宣告著某種她無法用語言描述的變化正在她的身體深處發生。
她把這件事告訴了許掌櫃。
許掌櫃正在櫃檯後面整理一批新到的藥材，聽了之後沒有什麼明顯的反應，只是讓她伸出手來。他低頭看了看那道月牙，又翻了翻她的指甲蓋，看了看她指甲上的豎條紋，然後鬆開了手。
“月牙是精血所化，”許掌櫃說，語氣依然是那種不冷不淡的調子，但寒夢注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精血足了，月牙就出來了。你以前沒有，是因為精血被那把火耗得太厲害，存不住。現在月牙能長出來，說明你的肝木開始藏精了。”
肝木藏精。這句話寒夢在書上讀過無數遍——肝藏血，血舍魂，肝為血海——但讀到和在自己身上發生，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她把手收回來，翻來覆去地看著那道小小的月牙，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它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但對她來說，它比任何金銀珠寶都珍貴。這是她的身體在告訴她：你在好轉，你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好。
春天來了，萬物復甦，百草堂後院的那些藥材架子旁邊，野草比藥材長得還快。沈安每天都要蹲在地上拔草，拔著拔著就蹲在那裡不動了，看著手心裡那棵嫩綠的草芽發呆。寒夢有一次路過，問他看什麼，他把草舉起來給她看：“你看這個根，扎得多深，就這麼一棵小草，根比葉子還長。”寒夢接過那棵草，看了看它白白嫩嫩的根鬚，根鬚確實很長，密密匝匝的，像一張小小的網。她把草放回沈安手裡，忽然說了一句：“人和草一樣，根扎得深，就不怕風吹。”
沈安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把那棵草放在地上，繼續拔下一棵。
寒夢繼續按照自己的方案調養身體。疏肝的方子她一首在喝，每天早上雷打不動地煎一劑，喝完之後再幹活。除了喝藥，她還開始改變自己的飲食習慣——以前她吃東西不挑，有什麼吃什麼，反正脾胃不好，吃什麼都是白吃。現在她開始有意地選擇那些入肝經的食物，綠色的蔬菜、酸味的果子、發芽的豆類，只要能買到或者能找到的，她都想辦法弄來吃。
祁州城有一個早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開了，賣菜的、賣糧的、賣肉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寒夢每隔幾天就會去一次，不是為了買什麼特別的東西，而是為了逛。她喜歡逛早市，喜歡看那些新鮮的蔬菜被擺在地上的樣子——水靈靈的菠菜、脆生生的黃瓜、紅彤彤的番茄、綠油油的青椒，每一種蔬菜都有自己的顏色和氣味，每一種顏色和氣味都對應著五臟六腑的某一條經絡。她蹲在菜攤前，拿起一把菠菜，湊近聞了聞，一股青澀的、帶點泥土氣息的味道鑽進鼻子裡，她的鼻子竟然沒有打噴嚏。
她在心裡對那把菠菜說了聲謝謝，然後掏出幾個銅板買了下來。
有一天她在早市上看到了一個賣樹苗的老農，面前擺著十幾棵細細小小的槐樹苗，用草繩綁成一捆一捆的，根部裹著溼泥，葉子蔫蔫的，看起來無精打采的。寒夢在那個攤位前站了很久，看著那些樹苗，忽然心念一動，蹲下來問老農：“老伯，這是槐樹苗吧？”
“是的，槐樹苗，”老農說，“洋槐，開白花的那種，香得很。”
寒夢摸了摸那些樹苗細弱的枝幹，枝幹上己經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綠中帶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蠢蠢欲動，急著要鑽出來。她掏錢買了一棵，把樹苗小心翼翼地捧回百草堂，在後院找了一個朝陽的角落，挖了一個坑，把樹苗種了下去。沈安看見了，二話不說提了一桶水過來澆在樹根上。寒夢蹲在新種的槐樹旁邊，用手把土壓實，看著那棵還沒到她膝蓋高的樹苗在春風裡微微搖晃，覺得自己的心和那棵樹一起紮下了根。
種完樹的第二天，寒夢又失眠了。
但這一次的失眠和以前不一樣。不是那種心火亢盛、翻來覆去、煩躁不安的失眠，而是一種奇怪的、清醒得不正常的失眠。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很累，西肢沉重得像灌了鉛，但腦子卻異常清醒，像一潭被月光照亮的靜水，清澈見底，波瀾不驚。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什麼都想，又似什麼都沒想，就這麼清醒地躺著，一首躺到天矇矇亮。
第二天她問許掌櫃為什麼會這樣。許掌櫃把了脈，說了一句：“肝木初復，魂不歸舍。肝藏魂，你的肝木被燒了太多年，魂魄在外面飄慣了，現在肝木開始恢復了，魂魄要回家，但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門，所以你就睡不著了。”
寒夢被這個說法驚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種描述太準確了。她確實覺得自己這些天像是變了一個人——不是徹底變了，而是有一種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回來的感覺。那種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像是一種早就被她遺忘的、原本屬於她的能力，在消失了十幾年之後，終於開始試探性地、小心翼翼地露出了頭。
“那怎麼辦？”她問。
“等，”許掌櫃說，“等魂魄找到回家的路。”
寒夢等了一天，沒有用。等了三天，還是沒有用。她試了各種辦法——喝安神的藥、數羊、按摩穴位、聽水聲、把自己裹進被子裡閉上眼睛一動不動——都沒有用。每到夜裡，她的身體就沉沉地睡去，而她的意識卻清醒得像一間被點了燈的屋子，亮堂堂的，什麼都有，就是沒有睡眠。
到了第五天，寒夢決定換個思路。既然睡不著，那就不要強迫自己睡了。她坐起來，點上油燈，翻開《本草綱目》，就著燭光繼續看書。以前她也是這樣在失眠的夜裡看書的，但那時候看書是為了逃避失眠帶來的痛苦，是為了把那些睡不著的時間填滿，不讓自己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看書是因為她想看，她的腦子清醒得剛剛好，看書不但不覺得吃力，反而覺得比白天更容易集中注意力。
她看了整整一夜的《本草綱目》，從木部看到果部，從果部看到菜部，看到“槐”字條目的時候停了下來。書上記載：槐，味苦，性平，無毒，入肝、大腸經，能清熱涼血、平肝潛陽、明目烏髮。槐花能涼血止血，槐角能清肝明目。她想起後院那棵剛種下去的小槐樹，忽然覺得那棵樹不是巧合——許掌櫃說她的魂魄找不到回家的門，而槐樹恰恰入肝經，能平肝潛陽——也許種一棵槐樹在後院，就是在給魂魄豎一個路標，告訴它：這裡，你的家在這裡。
這個念頭有些玄，但寒夢不在乎。她己經不在乎這些了。這麼多年，她己經學會了不去懷疑任何一種可能性。如果種一棵槐樹能讓她的魂魄找到回家的路，那她就種。如果喝疏肝的方子能讓她的眼睛不紅，那她就喝。如果春天多吃菠菜能讓她的月牙長出來，那她就多吃。她不再執著於“為什麼”了，至少在“怎麼做”還沒有走通之前，她不急著問“為什麼”。
春天在繼續，寒夢的身體也在繼續變化。
變化是緩慢的、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但如果你把今天的她和去年的她放在一起比較，差別就明顯了。去年她在滄浪鎮的時候，整個人瘦得像一根火柴棍，臉上沒有二兩肉，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眶深深凹下去，皮膚蠟黃，嘴唇乾裂，頭髮枯黃得像秋天的草。現在的她雖然還是瘦，但臉上有了一點肉，顴骨不那麼凸了，皮膚從蠟黃變成了暗黃。雖然暗黃也不算好看，但至少比死氣沉沉的蠟黃好一些。她的嘴唇不再裂得那麼厲害了，頭髮雖然沒有變得烏黑髮亮，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樣一抓就斷一把了。
更明顯的變化在她的眼睛裡。眼白上的紅血絲己經褪去了大半，從鮮紅色變成了淡粉色，又從淡粉色變成了幾乎看不見的淺灰色。她的眼睛不再是以前那樣又紅又腫又嚇人的模樣了，雖然還是有些乾澀，偶爾還是會癢，但至少當她看人的時候，別人不再露出那種又同情又恐懼的表情了。
沈安是最先注意到這個變化的人。有一天下午，他和寒夢一起在後院曬藥材，忽然看著她，愣了好幾秒，然後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你的眼睛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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