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闆看了她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猶豫——一個小丫頭片子給他把脈？但他還是把手伸了出來。寒夢把三根手指搭在他的寸口上，閉上眼睛。
脈象來得很快。左手寸脈沉遲無力，關脈弦細，尺脈沉微。右手寸脈緩弱，關脈濡軟，尺脈沉遲。舌苔白膩，舌體胖大，邊有齒痕。面色灰白，唇色發紫，手腳冰涼，畏寒怕冷，大便溏薄，小便清長。
她在心裡把所有的資訊過了一遍——脾腎陽虛，寒溼內盛。這個病和她自己的病正好相反，她是火旺，他是火衰。她的體內燒著一把撲不滅的大火，他的體內則是一攤點不著的冷灰。她做夢都想讓自己的火燒得小一些，周老闆做夢都想讓自己的火燒得大一些。命運就是這樣奇怪的東西，她身體裡多出來的火，如果能讓渡給周老闆哪怕十分之一，兩個人都不用受這份苦了。
她把手指收回來，睜開眼睛，看了許掌櫃一眼。許掌櫃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寒夢知道他在等她說。
“周老闆的病根在脾腎，”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脾為後天之本，主運化水谷精微；腎為先天之本，主溫煦五臟六腑。他的脾腎陽氣都虛了，所以運化無力，溫煦無能，吃進去的東西吸收不了，五臟六腑也沒有足夠的能量去工作。表現出來的症狀就是畏寒怕冷、手腳冰涼、大便稀溏、小便清長、精神萎靡、面色灰白。治療應該以溫補脾腎為主，用附子理中湯合金匱腎氣丸加減，同時配合艾灸關元、氣海、足三里，隔日一次，連續灸一個療程。”
她頓了頓，看了周老闆一眼，又補了一句：“另外，您自己應該也有感覺——您應該在吃一些清熱的藥。”
周老闆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你怎麼知道的？前面幾個大夫都說我是肝火旺、心火旺，開的全是清熱的方子，黃連、黃芩、梔子、丹皮，吃了一個月，越吃越冷，越吃越沒力氣。”
寒夢沒有評價那些大夫的醫術，只是說了一句：“您的脈象裡沒有熱，全是寒。那些清熱的藥用了不但治不好病，還會把您體內僅存的一點陽氣也打下去。”
周老闆張了張嘴，看著寒夢的眼神變了，從最初的猶豫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一種隱約的信任。他轉頭去看許掌櫃，許掌櫃正站在窗戶邊上，背對著他們，但那個微微點了一下的後腦勺沒有逃過周老闆的眼睛。
“就按她說的辦，”許掌櫃轉過身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篤定，“方子她開，藥她抓，艾灸她來做。你這個病，我治和她說的治法是一樣的。”
寒夢的心跳又加速了。
不是緊張，也不是不安，而是一種被信任、被託付之後自然而然的、帶著責任的跳動。她用了半天的時間才寫完這個方子——附子理中湯合金匱腎氣丸加減，附子用到了三錢，但這個量她斟酌了很久，怕太重了病人承受不住，又怕太輕了沒效果。她反覆推敲，反覆查閱《傷寒論》和《金匱要略》中關於附子用法的條文，又把歷代醫家對附子用量和炮製方法的論述全都翻了一遍，最後才把劑量定下來。每一味藥的加減都經過反覆思考——加乾薑溫中散寒，加肉桂引火歸元，加黃芪補氣固表，加當歸養血活血。寫完最後一味藥的時候，她的手指有些發軟，像是剛跑完了一段很長很長的路。
周老闆的藥用了一個星期，回來複診的時候，整個人變了一個樣。臉色從灰白變成了淡黃，嘴唇從發紫變成了淡紅，大便成形了，手腳也沒那麼涼了。他自己都驚訝得不行，坐在診室裡連說了好幾個“神了”，說前面那些大夫看了一兩個月都沒什麼效果，這裡一個星期就有了這麼明顯的變化。
許掌櫃那天正好不在，只有寒夢在。她給周老闆把了脈，調整了一下方子——附子的用量減了一錢，因為病人的陽氣己經有所恢復，不需要那麼大的火力了；加了一味茯苓，因為病人舌苔上還有一些膩，需要利溼。周老闆看著她在處方箋上寫寫畫畫，忽然問了一句：“小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寒夢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看起來也就十三西歲吧？這麼小的年紀，醫術就這麼好，以後還了得？”周老闆笑了笑，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這是今天的診金，多的不用找了，算我給你的獎勵。”
寒夢把那錠銀子推回去，說了一句：“診金許掌櫃有定價，我不能多收您的。”
周老闆愣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那錠銀子收起來，換了一塊更小的放在桌上，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好，好，小姑娘有志氣。以後我家裡有人生病，還來找你。”
周老闆走後，寒夢一個人在診室裡坐了很久。她看著桌上那塊小小的銀子，心裡湧起一種複雜到難以描述的感覺。她想起了五歲那年跟著沈道士學背《黃帝內經》的自己，想起了六歲那年蜷縮在破廟裡發著高燒的自己，想起了八歲那年在藥鋪裡被欺負、連夜翻牆離開的自己，想起了十二歲那年蹲在仁濟堂門口、鼓起勇氣走進去找孟三爺的自己……那個瘦小的、病懨懨的、走到哪裡都不受人待見的小丫頭，現在坐在百草堂的診室裡，給一個西十多歲的綢緞商人看病開方，人家還誇她醫術好、有志氣。
她沒有什麼表情。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把這段路從頭到尾想了一遍，然後在心裡默默地對那些年的自己說了一句：你看，你做到了。
西月初，清明節。
祁州城下了一場綿綿的春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一層薄薄的紗籠罩著整座城。寒夢打著傘站在後院那棵槐樹旁邊，看雨水順著葉片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樹根周圍的泥土上，滲下去，不見了。槐樹的葉子被雨水洗得翠綠翠綠的，每一片葉子都像一塊小小的翡翠，在雨水中泛著溼潤的光澤。
她伸出手，讓雨水落在掌心裡。雨水的溫度和她的體溫發生了衝突，她覺得掌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跳動，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顆小心臟。雨水的涼意從掌心滲進去，沿著手臂一路往上跑，跑到手肘，跑到肩膀，跑到心口，然後在心口那裡停住了。
以前這股涼意跑到心口的時候，會被她的心火燒掉，嗤的一聲就不見了。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的心口處好像多了一個什麼東西，像是有人在那裡放了一隻小小的碗，那點涼意落進了碗裡，沒有被燒掉，而是在碗裡匯成了一小汪清亮亮的水。
水，能克火的水，她體內有了一小汪水。
寒夢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的位置，隔著衣服和皮肉，她覺得那裡真的有什麼東西。不是幻覺，不是想象，是一種真實的、物理的、可以感知的存在。一小汪水，真真切切地躺在她的心口深處，涼絲絲的，沉甸甸的，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安靜地、試探性地、小心翼翼地存在著。
她不知道這汪水能存在多久，會不會被下一把火燒乾。但至少現在，此刻，它在這裡，它是活的。
她把手放下來，站在雨中，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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