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過後，祁州城的春天就老了。
老了的春天不再像初春那樣羞羞答答、欲說還休，而是大大咧咧地把所有的綠都潑了出來——槐樹的葉子從嫩綠變成了翠綠，又從翠綠變成了濃得化不開的墨綠；牆角的野草瘋了一樣地往上躥，昨天還貼著地皮，今天就沒了腳踝，再過幾天就要沒過膝蓋了。百草堂後院的藥架子上爬滿了牽牛花的藤蔓，細細的、軟軟的、毛茸茸的，捲曲著向前伸，像無數只小小的手，在空氣中胡亂地抓著什麼。
寒夢種的那棵槐樹己經長到了齊腰高。樹幹從當初的筷子粗細長成了大拇指那麼粗了，樹皮的顏色從淺灰變成了深灰，枝條頂端那些嫩綠的新葉在告訴所有人——它正年輕，它正在長，它有的是力氣。
每天早上寒夢都會站在槐樹前，和它對視一會兒。說“對視”可能不太準確，因為槐樹沒有眼睛，但寒夢總覺得這棵樹在看她。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它那些深深淺淺的綠色、用它在風中搖晃的姿態、用它樹皮裡滲出的汁液的氣味來看她。她能感覺到這棵樹認識她，就像她認識這棵樹一樣。他們似是同一類別的，都是被種在這片土地上的、拼命往深處紮根的、不想被風吹倒的生命。
“你又長高了，”寒夢摸了摸樹頂那根最高的枝條，枝條在她手心裡微微顫了一下，像一個小孩子在被人摸了頭之後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
沈安端著簸箕從旁邊經過，看見她在跟樹說話，忍不住笑了一聲。寒夢轉過頭看他，他趕緊把笑收了回去，低下頭假裝在簸箕裡找什麼東西，找了半天也沒找到。
“你想說什麼就說，”寒夢說。
“我沒想說什麼，”沈安的聲音悶悶的，簸箕擋住了他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簸箕上沿眨巴了兩下，又移開了，“我就是覺得，你最近變了很多。”
“哪裡變了？”
沈安想了想，把簸箕放下來，認真地看了她一眼。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長到寒夢覺得有些不太自在了，他才把目光移開，盯著地上那棵槐樹的影子。
“說不上來，”沈安的聲音很低，“就感覺你以前像一盞燈，燈芯太長了，火苗躥得老高，忽明忽暗的，看著就讓人擔心，怕它隨時會滅。現在你還是那盞燈，但燈芯被剪短了，火苗穩了，不大不小，不晃不閃，就安安靜靜地在那裡亮著。”
寒夢愣住了。
不是因為沈安說了什麼高深的話，而是因為他說的這番話，和她自己這些天來的感受幾乎一模一樣。她確實覺得自己體內的那把火變了——不是變小了，而是變穩了。以前那把火燒得像山火，漫山遍野地亂竄，今天燒這片林子，明天燒那片山坡，誰也攔不住它，誰也不知道它明天會燒到哪裡去。現在那把火雖然還是旺，但不再亂竄了，它被某種東西約束住了，就像一頭被馴服的猛獸，雖然依然強壯有力，但己經知道了什麼時候該發力、什麼時候該收手，不再亂來了。
她體內那棵肝木，就是馴服這把火的繩索。
自從開始服用疏肝的方子以來，她身體的變化一天比一天明顯。眼睛的紅血絲己經完全褪去了，偶爾熬夜或者用眼過度還會紅一下，但睡一覺就好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紅了幾天幾夜都不退。鼻子的症狀也好了很多，雖然偶爾還是會堵、會癢、會打噴嚏，但那些症狀己經不足以影響她的正常生活了。她可以用鼻子呼吸了，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睡眠的改善是最讓她驚喜的。她己經能做到每天晚上睡三到西個時辰了，中間偶爾會醒一兩次，但翻個身就能再睡過去，不像以前那樣醒來就再也睡不著。心慌心悸的症狀大大減輕了，以前爬幾級臺階就喘得不行，現在她能在後院跑上幾圈而不覺得心口要炸開。咳血己經很久沒有發生過了，她甚至不太記得上一次咳血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兩個月前，也許是三個月前，反正己經久到她快要忘了這件事了。
當然，她並沒有完全康復。她的底子太差了，十幾年的虧空不是幾個月就能補回來的。她的臉色還是偏黃偏暗，體力還是不如同齡人，偶爾還是會頭痛、會發熱、會莫名其妙地覺得累。但這些症狀己經不再是以前那種排山倒海式的、讓她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的猛烈攻擊了，它們變成了她生活中的背景音，雖然還在，但己經不足以讓她停下腳步了。
她己經學會了和它們共處。
五月初，祁州城發生了一件大事——藥材商會要舉辦一年一度的藥材品鑑會。
藥材品鑑會是祁州城每年最隆重的活動之一，全國各地的藥材商都會帶著自己最好的貨來參會，由商會請來的資深藥工和名醫對藥材進行品鑑評級。評上高等級的藥材能賣出比平時高几倍的價格，所以這個品鑑會對藥材商來說至關重要。對百草堂這樣的藥鋪來說，品鑑會同樣重要——許掌櫃每年都會帶著夥計們去參會，一方面是學習鑑別藥材的經驗，另一方面也是看看市面上有什麼好貨，能收的就收一些。
許掌櫃今年破例帶了寒夢去。
“你認藥的本事己經差不多了，”許掌櫃說這話的時候正在磨一把切藥的鍘刀，磨刀石發出刺耳的沙沙聲，他不得不在說話的間隙停下來，“但真正的鑑別，不是在藥鋪裡學的，是在市場上學的。聽一百遍‘這味藥好’，不如在市場上親眼看看好貨是什麼樣子。”
品鑑會在城東的藥材市場舉行，一大早，整個市場就像一鍋煮開的粥一樣沸騰起來。寒夢跟著許掌櫃走進市場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一眼望不到頭的攤位，每個攤位上都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藥材，紅的、黃的、白的、黑的、紫的、綠的，五顏六色，像一幅用藥材畫成的巨幅畫卷。空氣裡瀰漫著幾百種藥材混在一起的氣味，那氣味濃得幾乎可以用手抓，寒夢走進去的瞬間，鼻腔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一股酸意從鼻根湧上來，她偏過頭去，忍住了那個噴嚏。
“別忍著，”許掌櫃頭也沒回地說，“該打就打，打完了鼻子就通了。”
寒夢愣了一下，然後痛快地打了一個噴嚏。果然，打完噴嚏之後鼻子反而通了，各種氣味鋪天蓋地地湧進來，她覺得自己像是打開了一扇一首關著的門，門外的世界一下子湧了進來——蒼朮的辛、白芷的香、麝香的腥、冰片的涼、陳皮的醇、熟地的甜……每一味藥都在用自己的氣味跟她說“我在這裡”。
品鑑會的主會場在一座高大的磚木結構建築裡，裡面己經坐滿了人，大多是各個藥鋪的掌櫃和資深藥工，也有一些像許掌櫃這樣帶著徒弟來學習的大夫。臺上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放著幾十個白瓷碟子，每個碟子裡盛著一種待評的藥材。幾個鬚髮皆白的老藥工坐在臺上，面前擺著戥子、銅鍋、瓷碗、小刀、放大鏡等各種工具，逐一地對每一味藥材進行鑑別和點評。
寒夢坐在許掌櫃旁邊，大氣都不敢出。臺上那些老藥工的一舉一動都讓她著迷——他們拿起一味藥材，先是看，翻來覆去地看，看顏色、看形狀、看紋理、看斷面；然後聞，把藥材湊到鼻子跟前，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氣，像是在品嚐一種稀世的美酒；然後嘗，用手指蘸一點粉末或者掰一小塊放在嘴裡，慢慢地嚼，嚼到藥味完全釋放出來了才嚥下去。每一個動作都慢得不像話，但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在刀尖上跳舞。
“看到那個穿灰布衫的老頭了嗎？”許掌櫃用下巴指了指臺上最左邊的那個人，“那是周德茂，做了一輩子藥材鑑別，祁州城裡沒有第二個人能比得上他。他的眼睛就是尺，他的鼻子就是稱，他要是說一味藥是假的，那藥就是假的，天王老子來了都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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