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東西，放在寒夢手裡。是一塊長方形的小木牌，深棕色的，磨得光溜溜的，正面刻著三個字——“百草堂”，背面刻著一行小字——“寒夢，學徒”。
寒夢把小木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從今天起，”許掌櫃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恢復了那副不冷不熱的調子，“你不是我收留的小丫頭了。你是百草堂的學徒。有工錢的，每個月三錢銀子，月底結賬。”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背影在人群裡走了幾步，忽然停了一下，頭也沒回地丟下一句：“包子涼了就別吃了，傷脾胃。”
寒夢坐在那裡，把那塊小木牌攥在手心裡，攥得手心發燙。木牌的邊角硌著她的掌心，硌出一個小小的、圓圓的印子，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烙了一個永遠擦不掉的印記。她低頭看著那個印子，看了很久，然後把己經涼透了的包子塞進嘴裡，一口一口地嚼碎了嚥下去。
包子確實是涼的，但她覺得好吃。
品鑑會之後，寒夢在百草堂的身份不一樣了。
以前她雖然也在幹活，也在學習，但誰都知道她是“許掌櫃帶回來的那個小丫頭”，沒有正式的名分，隨時可能走。現在不一樣了，許掌櫃在所有人面前說了她是百草堂的學徒，還給她發了那塊象徵著身份的小木牌，這在某種意義上就等於昭告了天下——這個人是我的人，你們誰都不許欺負她。
那些以前對她愛搭不理的夥計們，現在見了她也會點頭打個招呼了。不是因為他們突然喜歡她了，而是因為那塊木牌代表的東西——權勢、地位、名分，這些寒夢從來不看重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上就是管用。她心裡明白這一點，也沒有因為他們態度的轉變而對誰高看一眼或低看一眼，她照樣做她該做的事，見誰都客客氣氣的，不卑不亢。
沈安是唯一一個對她的態度沒有任何變化的人。以前他對她好，現在他也對她好，好得不增不減，不遠不近。寒夢有時候會想，這個人可能是她見過的所有人裡，最簡單的一個。他的簡單不是傻，而是一種乾淨的、沒有被這個世界汙染過的純粹。他看到一個人需要幫忙，他就去幫忙，不想那麼多。他覺得一個人好，他就對那個人好，不想那麼多。他甚至可能都不太清楚自己對寒夢的那些好意味著什麼——他只是在做他覺得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做完就算了，不求回報，不圖感謝，甚至不希望被人注意到。
有一次寒夢在整理藥材的時候不小心割傷了手指，血流了不少，她用一塊乾淨的白布包了，沒當回事，繼續幹活。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沈安端著一碗溫熱的紅糖水走過來，放在她手邊，說：“喝了吧，補血的。”然後轉身就走了。寒夢端起那碗紅糖水，紅糖的甜味和熱水的溫度一起從喉嚨滑下去，滑到胃裡，胃裡暖洋洋的，像被什麼東西溫柔地包裹住了。她喝完那碗紅糖水，把碗洗乾淨放回原處，繼續幹活。
她沒有對沈安說謝謝。不是不想說，而是她覺得“謝謝”這兩個字太輕了，輕到配不上他那碗紅糖水的重量。她想，等有一天她有了能力，她也要做一碗紅糖水端給沈安，在他需要的時候。這就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回報了——不是等價交換，而是把這份善意傳遞下去，讓它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多走一段路。
五月中旬，寒夢迎來了一個意外的訪客。
那天下午，百草堂的病人不多，寒夢正在前堂擦櫃檯，忽然聽見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請問，寒夢姑娘在嗎？”
那聲音是蒼老的、沙啞的，帶著一種她說不出來的熟悉感。她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老婦人站在門口，佝僂著腰，滿頭白髮在陽光下閃著銀光。老婦人看見她，渾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臉上的皺紋像被什麼東西撐開了，綻出一個溫暖的、帶著淚意的笑容。
“姑娘，你不記得我了？”老婦人顫巍巍地走過來，“去年冬天，我來這裡看病，咳得很厲害，是你給我抓的藥。我走的時候拉著你的手說，你跟我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你還記得嗎？”
寒夢想起來了。是那個老婦人，那個被兩個兒媳架著來的、咳得喘不過氣的老婦人。她還記得老婦人抓住她手腕時那股驚人的手勁，記得老婦人說過的那句話——“你也會沒事的，老天爺不會讓你白活的。”
“我記得您，”寒夢放下手裡的抹布，趕緊搬了一把椅子讓老婦人坐下，“您怎麼來了？身體不舒服嗎？”
老婦人坐下來，把手裡的一個布包放在膝蓋上，拍了拍，說：“我不是來看病的，我是來找你的。我那個咳嗽，吃了你開的藥之後好多了，現在能睡整夜了，也不怎麼咳了。我今天是專門來謝謝你的。”她把膝蓋上的布包開啟，裡面是一雙布鞋，黑色的鞋面，白色的鞋底，鞋面上繡著幾朵小小的蘭花，針腳細密勻稱，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做的。老婦人把布鞋捧起來，遞給寒夢，說：“我自己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腳，你試試。”
寒夢接過那雙布鞋，翻過來看了看鞋底。鞋底是一層一層碎布納的，厚厚的，密密實實的，每一針都納得很深很緊，納了不知道幾千針幾萬針。她把鞋子抱在懷裡，摸著鞋面上那些凸起的繡花紋理，覺得鼻子一陣一陣地發酸。
“您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寒夢的聲音有些不穩，“您這麼大年紀了，做一雙鞋多不容易……”
“收下！”老婦人的語氣不容置疑，和她抓住寒夢手腕時那股手勁一樣堅決，“我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人對我好，什麼人對我不好，我心裡清楚。你一個小姑娘，跟我非親非故的，給我抓藥、煎藥、叮囑我怎麼吃、吃什麼、不該吃什麼，比我那幾個兒媳婦還細心。一雙鞋算什麼，你要是嫌棄我做得不好，你就扔了，別告訴我。”
寒夢抱著那雙布鞋，再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了。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雙黑底蘭花的布鞋，鞋面上的蘭花繡得不是名家手筆，線條有些生硬，花瓣的比例也不太對，但每一針都扎得很深很實在，沒有一針是虛的。就像老婦人這個人——不講究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做什麼都拼盡全力，不留餘地。
“我穿上試試，”寒夢的聲音有些發抖。她脫掉自己腳上那雙己經磨得露了腳趾的舊布鞋，把新鞋套上去。不大不小，剛剛好，鞋底厚厚的，踩在地上軟乎乎的，像踩在秋天的落葉堆上。她站起來走了兩步，鞋底和地面接觸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那聲音好聽得不像話，像是有人在用一把老舊的二胡拉了一支溫柔的曲子。
老婦人看著她在店裡走來走去，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像一朵被風吹開的菊花。“好看，”她說，“我做的鞋就是好看。”
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袍，把那個空了的布包疊好塞進袖子裡，說：“好了，我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別太累了。你那個眼睛，好了很多，但還是要多休息。”她轉過身，佝僂著腰，一步一步地往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過頭來看了寒夢一眼。
“姑娘，”老婦人說，“你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好大夫的。”
她說完就走了，沒等寒夢迴答。灰布衣裳的背影在門外和煦的陽光裡越走越遠，漸漸地變成一個小點，最後融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再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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