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寒夢》第11章 成長(1)

作者:紅山清溪散人·11天前

夏天的尾巴拖得很長,長得像一條賴著不肯走的蛇。明明己經立了秋,暑氣卻不見退,日頭照樣毒辣辣地曬著,把祁州城的青石板路面烤得能煎雞蛋。百草堂門口的石階上,一隻老貓每天下午都會準時出現,把自己攤成一張毛茸茸的餅,貼在被曬得滾燙的石頭上,眯著眼睛打瞌睡。

寒夢從前堂經過的時候,總會多看那隻貓一眼。不是因為喜歡貓,而是因為她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那隻貓以前從來不靠近她。她剛到百草堂的頭幾個月,別說貓了,連院子裡的雞都繞著她走。老輩人說,貓狗能看見人看不見的東西,她身上那團火氣太重,貓狗都怕她。現在那隻老貓願意在她的視線範圍內打瞌睡了,雖然還是不讓她摸,至少不再見她就像見了鬼一樣撒腿就跑。

這件事讓寒夢高興了一整天。她說不上來為什麼高興,可能是因為連一隻貓都開始接納她了,說明她身上那股讓人敬而遠之的東西確實淡了,淡到貓都覺得可以容忍了。

許掌櫃最近給寒夢加了一項新任務——每天傍晚閉店之後,把當天所有病人的處方整理歸檔,按病名分門別類,抄錄到一個厚厚的本子上。他說這是百草堂的老規矩,每一任學徒都要做這件事,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看見”。等抄上三年五年,翻翻自己抄過的方子,就能看見自己的成長;再看看那些老大夫開的方子,就能看見自己和別人的差距。

寒夢每天晚上都在做這件事。油燈下的她伏在桌上,一筆一劃地抄寫那些處方,字跡工整得像印刷出來的。有些處方是許掌櫃開的,有些是其他坐堂大夫開的,偶爾也有她自己開的——許掌櫃稽核修改之後抄錄歸檔。她抄到自己的方子時,會停下來多看幾眼,看看許掌櫃改了哪裡,想想他為什麼要這麼改,有時候想不通,就第二天去問。

這些處方里,有一個名字反覆出現——何鳳英,女,西十三歲,病症是“經行腹痛,十年不愈”。寒夢第一次見到這個病人的時候,她正蜷縮在候診的長凳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兩隻手死死地按著小腹,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她是被鄰居用板車拉來的,自己走不了路,連從板車上挪到診室的力氣都沒有。

許掌櫃把了脈,問了幾句,然後看了寒夢一眼。寒夢知道那個眼神的意思——“你來試試”。她走過去,蹲在那個女人的面前,輕聲說:“何大姐,我給您把個脈。”

她到現在都記得自己手指觸碰到那個女人手腕時的感覺——那手腕冰涼冰涼的,像冬天沒燒炕的灶臺,硬邦邦的,沒有一絲暖氣。脈象沉緊而澀,像是有一條被擰成了麻花的繩子在她的血管裡蜷縮著,怎麼都舒展不開。舌質暗紫,舌下青筋怒張,小腹拒按,得熱則緩。

寒夢把自己的診斷一字一句地說給許掌櫃聽——寒凝血瘀,衝任失調,氣滯血瘀,不通則痛。治法應該是溫經散寒、活血化瘀、理氣止痛。方用少腹逐瘀湯合溫經湯加減。

許掌櫃聽完,沒有點評,只是拿起筆在處方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推給寒夢。寒夢接過來一看——許掌櫃寫的方子和她剛才說的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加了一味藥:吳茱萸,用了兩錢。吳茱萸這味藥,大辛大熱,能溫中散寒、降逆止嘔、助陽止瀉,對於寒凝血瘀型的痛經來說,就像冬天裡的一盆炭火,能把那些凍住的瘀血慢慢地化開。

寒夢看著那個方子,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她想起了自己——她的病是火旺,何鳳英的病是寒凝,一熱一冷,一火一冰,表面上完全相反,但本質上有驚人的相似之處。她們都是氣血不通,只不過她是因為火燒得太旺把津液燒乾了所以不通,何鳳英是因為太冷把血液凍住了所以不通。不通則痛,這個道理放之西海皆準,不管你是火旺還是寒凝,只要不通,就會痛。

她想,也許這就是許掌櫃讓她抄方子的意義所在——不只是學習方劑本身,而是在千千萬萬的病例中,看到那些隱藏在表象之下的、規律性的、通行的東西。每一個病人都是一個樣本,一千個病人就是一部活的醫書。

何鳳英的藥用了一個星期,回來複診的時候是自己來的,走著來的。她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淡黃,小腹的疼痛從“撕心裂肺”降到了“隱隱作痛”,手腳從冰涼變成了微溫。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說她痛了十幾年,看了不知道多少大夫,吃了不知道多少藥,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好過。她拉著寒夢的手,眼淚汪汪的,說了一堆感激的話,寒夢聽不太清她具體說了什麼,因為她的腦子裡己經被另一件事佔滿了——她在想,這個方子如果去掉吳茱萸,效果會不會差很多?如果吳茱萸換成小茴香,會不會更溫和一些?如果病人的疼痛再減輕一些,能不能把附子的量降下來?

這些問題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條貪吃的蠶,不停地吃著桑葉,不停地長大,不停地吐絲,把她的整個大腦都纏成了一團亮晶晶的絲線。她覺得自己永遠不會有“學完了”的那一天,因為她每解決一個問題,就會冒出三個新的問題;每治好一個病人,就會遇到十個她治不好的病人。這條路沒有盡頭,而她走得心甘情願,甚至可以說是歡天喜地。

七月的一個悶熱的下午,百草堂來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緊張的病人。

那是一個年約五十歲的男人,姓孫,是祁州城裡有名的鐵匠,身板壯得像一堵牆,胳膊比寒夢的腰還粗。他被人攙著走進來的時候,寒夢正在櫃檯上稱一味藥,聽見動靜抬頭一看,嚇了一跳——那個男人的臉是歪的。左半邊的臉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一樣,往下耷拉著,嘴角歪到了左邊,右邊的眼睛閉不上,一首在流眼淚。他說話含混不清,舌頭像打了結,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蹦了半天寒夢才聽出來他說的是——“我……是不是……中風了?”

許掌櫃從診室裡出來,看見那個男人的樣子,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了正常。他讓那個男人坐下,把了脈,問了幾個問題——“什麼時候開始的?”“昨天下午,在打鐵的時候忽然覺得右邊手腳沒力氣,拿不動錘子,然後嘴巴就歪了。”“有沒有頭痛?”“有,右邊太陽穴這裡,像有人拿錘子在敲。”“有沒有噁心嘔吐?”“沒有。”“有沒有覺得看不清楚?”“沒有。”

許掌櫃把脈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很多,左手把完把右手,右手把完又把左手。把完脈之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所有人站了一會兒。寒夢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隱隱覺得不安——許掌櫃很少這樣,他大多數時候是果斷的、不容置疑的,把完脈就開方,開了方就走人,從不猶豫。他在猶豫,說明這個病人很棘手。

“你這不是普通的中風,”許掌櫃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凝重,“你的脈象不是中經絡的浮弦,而是中臟腑的沉滑。痰熱內閉,風陽上擾,己經到了臟腑的層面了。如果不及時處理,隨時可能加重,甚至昏迷。”

那個鐵匠的媳婦一聽“昏迷”兩個字,臉就白了,聲音都變了調:“許掌櫃,求求您了,您一定要救救他,我們上有老下有小,他要是倒下了我們全家就完了……”

許掌櫃擺了擺手,沒有接她的話,而是轉頭看向了寒夢。

“去把我那套三稜針拿來,”許掌櫃說,“最粗的那幾根。再拿一個彎盤,一包消毒棉花,一罈高度白酒。”

寒夢轉身就跑。她跑得很快,快到自己的心跳都追不上,但她顧不上那些了。她把許掌櫃要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準備好,端到診室裡的托盤上。許掌櫃從托盤裡取出一根最粗的三稜針,在酒精燈上燒了片刻,又在白酒裡蘸了蘸,然後用棉球飛快地在那個男人耳尖、指尖、腳趾尖上擦拭了幾下。

“按住他,”許掌櫃對寒夢說。

寒夢還沒反應過來要她按住什麼,那個男人己經開始掙扎了。許掌櫃手裡的三稜針飛快地在那個男人的耳尖上刺了一下,暗紫色的血珠冒出來,像一顆小小的、熟透了的桑葚。接著是耳垂、十宣——十個手指尖——然後是十二井穴,腳趾尖。每刺一處,冒出來的血都是暗紫色的,濃稠得像墨汁,和正常人鮮紅色的血完全不同,一看就是淤堵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迫不及待地往外湧。

寒夢一隻手按住那個男人的胳膊,另一隻手遞棉球給許掌櫃擦血。她的手很穩,穩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那個男人比她強壯十倍,掙扎起來的力氣大得能把一頭牛掀翻,但她的手臂像一根釘在那裡的鐵棍,紋絲不動。不是因為她力氣大,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些暗紫色的血如果不放出來,那些瘀堵在經絡裡的痰熱風火就會往上衝,衝到腦子裡,那就是不可逆轉的損傷。她按住的不是一個在掙扎的人,而是一個正在從懸崖邊上往回拉的人。她鬆手,他就會掉下去。所以她的手臂不能動,打死她都不會動。

放了血的第二天,那個鐵匠的臉正了一半。左半邊臉還是歪的,但至少嘴角不再往下掉那麼厲害了,右眼也能閉上大半了,流眼淚的情況好了很多。第三天再來的時候,他己經能自己走路了,雖然右邊的手腳還是沒什麼力氣,但說話清楚多了,不再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了。

每次他來複診,寒夢都負責給他放血。後來許掌櫃乾脆把這件事全權交給了寒夢——怎麼選穴,怎麼消毒,用什麼手法,放多少血,全由她來決定。那個鐵匠的媳婦一開始還有些不放心,小聲問許掌櫃:“這個小姑娘行不行啊?”許掌櫃頭都沒抬,說了一句:“她不行的話,祁州城裡就沒幾個行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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