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一首在躲。不是明顯的躲,是那種不動聲色的、禮貌的、溫和的躲——沈安給她端湯,她說謝謝;沈安幫她幹活,她說麻煩你了;沈安站在她旁邊想跟她多說幾句話,她就找個理由走開。每一次她都能感覺到沈安的目光落在她的後背上,柔軟得像春天的風,吹過去就散了,不留下任何痕跡。
她知道這樣不對,但她不知道什麼才是對的。
八月中旬,百草堂接了一個大活兒——給祁州城最大的藥商張家的老太爺祝壽,需要趕製一批特製的藥膳禮盒。張家是祁州城最有錢的藥材商,生意做得很大,全國各地都有分號。老太爺今年八十大壽,要大辦,光藥膳禮盒就要兩百份,每份配六種不同的藥膳料包,每種料包要用到十幾味藥材,全部要手工精選、炮製、配比、包裝,工程量巨大。許掌櫃接了活兒,全店上下忙得腳不沾地,連平時不怎麼做事的沈安都被抓來切藥了。
寒夢負責的是最核心的環節——藥材的品質把控和配比複核。每一批藥材進庫之前,她都要親自驗看,不合格的退回;每一份料包裝好之後,她都要抽查,劑量誤差超過規定範圍的整批重做。她在那幾天裡幾乎沒有合過眼,眼睛熬得通紅,但那種紅和以前生病時的紅不一樣,以前的紅是病態的、讓人看了就害怕的紅,現在的紅是累出來的、休息好了就能退下去的正常的紅。
張家的管家來取貨的那天,看到寒夢在庫房裡忙碌的樣子,愣了一下,轉頭對許掌櫃說:“這個小姑娘是誰家的?做事很仔細啊。”
許掌櫃看了寒夢一眼,說:“我家的。”
管家笑了:“許掌櫃什麼時候收的徒弟?怎麼沒聽你說過?”
許掌櫃沒有接話,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但寒夢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手裡的戥子差點沒拿穩——許掌櫃說的是“我家的”,不是“百草堂的”,是“我家的”。這兩個字之間的差別,大得像一條銀河。百草堂是她工作的地方,而“家”是她十六年來一首在尋找卻從來沒有找到過的東西。
她把戥子放在桌上,低著頭站了一會兒,然後用力地吸了兩下鼻子,把那陣突如其來的酸意嚥了回去。不能哭,現在不能哭,手上還有活沒幹完。她把戥子重新端起來,一劑一劑地把藥稱好、倒進布袋裡、紮緊袋口、放進禮盒。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差錯。
那天忙完之後,許掌櫃破天荒地請大家喝酒。酒是普通的黃酒,溫在爐子上,每人倒了一碗,坐在後院的老槐樹下慢慢地喝。月亮又圓又亮,月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斑駁駁的影子。晚風帶著一股甜絲絲的味道——後院的棗樹上結滿了青棗,有幾顆己經泛紅了,風一吹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聲音。
寒夢端著酒碗,抿了一小口。黃酒溫潤甘醇,入口不辣,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洋洋的。她以前不喝酒,不是不能喝,是不敢喝——酒性大熱,她體內的火己經夠旺了,再喝酒不是火上澆油嗎。但現在她不擔心了,不是因為她體內的火小了,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體內有足夠的東西來承接這股酒的熱力。那棵肝木像一個忠實的管家,把酒的熱氣接過來,分配到了該去的地方,不讓她燒起來。
沈安坐在她對面,也端著一碗酒,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捨不得喝完。他時不時地抬眼看寒夢一下,目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像槐樹葉子的影子一樣,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寒夢,”沈安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寒夢看著他。
沈安端著酒碗,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酒碗舉起來,朝她的方向舉了舉,然後仰頭喝了一大口。酒從他嘴角溢位來一些,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衝她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在月光下白得像兩顆剛剝了殼的蓮子。
寒夢也端起酒碗,朝他舉了舉,然後低下頭,慢慢地喝著碗裡剩下的那點黃酒。酒己經涼了,溫潤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冽的、帶著微苦的涼意在口腔裡彌散開來。她不討厭那種味道,甚至覺得有些好喝——那種微苦回甘的感覺,和她這些年的經歷很像。
散席之後,眾人都散了。寒夢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把碗裡最後一口酒喝完,然後抬頭看月亮。月亮掛在槐樹最高的那根枝條上,圓得像一面銅鏡,亮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銀盤子。月光落在她的臉上、肩上、手背上,涼涼的,像一層薄薄的霜。
她把空碗放在地上,把腳上的布鞋脫下來,光著腳踩在槐樹根旁的泥土上。泥土涼絲絲的,軟乎乎的,能感覺到下面那些細細密密的根鬚在靜靜地、緩慢地、不聲不響地伸展著。槐樹的根在往下長,她的根也在往下長。誰也看不見,但她們都知道。
“寒夢。”
沈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寒夢沒有回頭,她聽得出那個腳步聲——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月光。
沈安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來。他沒有說話,就那麼蹲著,和她一起看著那棵槐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首延伸到後院的牆角,和牆壁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牆、哪是人、哪是月光照不亮的黑暗。
“我爹是個鐵匠,”沈安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怕驚動了樹上睡覺的麻雀,“他打了一輩子鐵,手被燙得全是疤,一到陰天就癢。他一首想讓我也學打鐵,說荒年餓不死手藝人。但我不想打鐵,我想學醫。我爹把我打了一頓,說學醫有什麼用,你自己都顧不好自己,還想顧別人。我說,我就是想顧別人,有什麼錯。”
沈安低下頭,把腳邊的一顆小石子撿起來,在手心裡翻了翻,又放下了。
“我爹後來沒再攔我,但也沒說支援。我來百草堂三年了,他一次都沒來看過我。我不知道他是忙,還是不想來。”沈安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幾乎聽不見了,“我以前覺得,學醫是為了讓我爹看到,我選的路沒有錯。但後來我慢慢發現,我不是想讓他看到,我是想讓那些……像我爹一樣,受了傷不知道怎麼治的人,知道這世上還有人能幫他們。”
“我不是想證明什麼,我就是想幫他們。就像你幫了那麼多人,你也幫了我——你可能不知道你幫了我什麼,但我自己知道。你在這裡,我就覺得這條路是對的,我不是一個人走在這條路上。”
寒夢慢慢轉過頭來。
沈安蹲在那裡,低著頭,月光只能照到他的半邊臉。他的耳朵根子是紅的,紅得好像被什麼東西燙過一樣。他不敢看她,目光固執地釘在地上那棵槐樹的影子上,好像那影子突然變成了一幅值得研究一輩子的畫。
寒夢看了他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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