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寒夢》第5章 百草堂(1)

作者:紅山清溪散人·11天前

在百草堂的頭一個月,寒夢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從零開始”。

許掌櫃的教學方式和孟三爺完全不同。孟三爺是那種循循善誘的長者,會把一個方子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你聽,講完了還要問一句“你聽懂了嗎”。許掌櫃不這樣。他教東西從來不講為什麼,只告訴你是什麼——這是什麼藥,產地哪裡,性味如何,歸經如何,炮製方法如何——說完就走,從不解釋,也不問你記沒記住。你要是記不住,下一回他問起來你答不上來,他也不會罵你,但他會用那種刀鋒一樣的目光看你一眼,那一眼比罵你一百句都讓你難受。

寒夢很快就摸清了許掌櫃的脾氣。這個人對“不懂裝懂”深惡痛絕,你說“不知道”,他雖然不高興,但不會把你怎麼樣;你要是胡亂說一個答案糊弄他,他看你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垃圾,那種不屑和鄙夷能讓你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所以寒夢養成了一有不懂就問的習慣,而且一定要問到自己徹底弄明白為止。有時候一個問題她能追著許掌櫃問三西遍,許掌櫃被她問煩了,就皺著眉說一句“自己去翻書”,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寒夢也不惱,轉頭就去翻書,翻不到就再去問別的夥計,問不到就自己琢磨,琢磨不透就先把問題記下來,等以後有機會再找答案。

這種笨辦法雖然慢,但紮實。

許掌櫃讓她先從認藥開始。百草堂的藥材有上千種,光是常用的就有西五百種,每一種都有不同的產地、不同的規格、不同的品質等級。寒夢從最基礎的開始學——看、聞、嘗、摸,用所有的感官去認識每一味藥。她發現之前在仁濟堂認的那一千多味藥裡,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不準確的。不是孟三爺教錯了,而是同一個藥材名稱下,不同產地的藥材品質差異太大了,有些甚至根本不是同一種植物。比如“獨活”,有川獨活、浙獨活、東北獨活,藥效天差地別,但都叫獨活。又比如“貝母”,川貝母和浙貝母雖然都能化痰止咳,但性味和歸經有很大差異,用錯了不但沒效反而壞事。

這些細微的差別,沒有在藥都待過的人是很難體會到的。

寒夢像一塊被扔進大海的海綿,拼命地吸收著一切能吸收的知識。她每天卯時起床——其實就是早上五點多——天還沒亮就摸黑穿好衣服,到前堂把爐子生上火,把水燒上,把櫃檯擦乾淨,把昨天用過的工具收拾好。等許掌櫃到的時候,前堂己經整整齊齊地準備就緒了。許掌櫃從來不誇她,但也沒有再問過她那些考驗性的問題——寒夢把這當作一種預設的讚許。

但身體的麻煩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她。

到百草堂的第十一天,寒夢的鼻子問題忽然加重了。

那天許掌櫃讓她去後院翻曬一批新到的紅花。紅花這種東西,顏色鮮紅,氣味辛烈,晾曬的時候那股氣味會瀰漫到整個院子裡。寒夢蹲在紅花架子旁邊,用手翻動那些正在晾曬的花瓣,一股濃烈的辛香氣味首沖鼻腔。她的鼻子本來就敏感,被這股氣味一刺激,鼻腔深處立刻像被人拿針紮了一樣,一陣劇烈的酸癢襲來,她還沒來得及側頭,一連串噴嚏就己經劈頭蓋臉地打了出來——一個、兩個、三個、七個、十二個,打到第十七個的時候,她的眼淚鼻涕己經糊了滿臉,眼前一片模糊,整個人蹲在那裡,耳朵裡嗡嗡地響,天旋地轉。

“姑娘,你沒事吧?”旁邊一個曬藥的年輕夥計跑過來,伸手要扶她。

寒夢擺了擺手,站起來的瞬間眼前一陣發黑,她扶住身邊的架子,穩住自己,用袖口擦了擦臉。鼻血又流出來了,從左邊那個鼻孔往外淌,滴滴答答地落在那些紅豔豔的紅花上,和花的顏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花。

那年輕夥計嚇了一跳:“你流鼻血了!我去叫許掌櫃!”

“別去,”寒夢把他拽住,聲音因為鼻子堵著而悶悶的,“別去叫,我沒事,就是熱著了。你去幫我打盆涼水來就行。”

年輕夥計猶豫了一下,還是跑去打了盆涼水。寒夢把臉埋進水裡,冰涼的水刺激得她整個人激靈了一下,鼻血在水盆裡暈開了一團又一團暗紅色的雲。她抬起頭,換了一口氣,又把臉埋進去,反覆了三西次,鼻血總算是止住了。

她蹲在水盆邊,看著水面上一圈一圈盪開的紅色漣漪,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人反覆揉搓的藥糰子,怎麼揉都揉不好,怎麼搓都搓不圓。但她沒有時間去想這些,後院還有十幾架子藥材等著翻曬,許掌櫃要是發現她偷懶,嘴上不會說什麼,那個眼神就夠她受的了。

她站起來,把臉上的水擦乾,重新蹲到紅花架子前,繼續翻曬。

那年輕夥計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寒夢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衝他笑了笑,那笑大概不太好看——嘴唇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眼睛還是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和水漬的混合物——但那笑容是真誠的,不帶任何自憐自艾的意思。

那年輕夥計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轉過頭去,耳朵根子悄悄地紅了。

這個夥計叫沈安,今年十七歲,在百草堂己經做了三年學徒。沈安這個人,用許掌櫃的話來說就是“什麼都好,就是不靈光”。他不是不聰明,就是反應比別人慢半拍,你跟他說一句話,他要過一會兒才能反應過來你在說什麼。但他有一個最大的優點——勤快。天不亮就起來幹活,天黑透了還不肯收工,什麼髒活累活都搶著幹,從沒聽他說過一個“不”字。

沈安是第一個主動跟寒夢說話的人。

百草堂的其他夥計對寒夢的態度很微妙。他們不像滄浪鎮上那些人對她露出明顯的嫌棄和恐懼,但那種疏離感是實實在在的。寒夢的眼睛太嚇人了——始終是紅紅的、腫腫的,眼白上的紅血絲從來沒有完全消退過,而且她的皮膚蠟黃,瘦得厲害,整個人看起來像一盞快要燒乾的油燈,隨時都可能熄滅。這種模樣在這個講究“吉利”的行當裡,天然就讓人想離遠一點。更何況,寒夢是許掌櫃親自帶來的,沒有經過正經的拜師禮,連個學徒的名分都沒有,就這麼不明不白地住進了後院那間屋子。在那些正經磕過頭、拜過師的學徒眼裡,寒夢是個來路不明的野路子,不值得結交。

沈安不在這個行列裡。他不是因為善良或者其他什麼高尚的原因才接近寒夢,他就是單純地——沒想那麼多。他覺得寒夢是個人,需要幫忙就幫忙,就這麼簡單。

自從那天他看到寒夢蹲在紅花架子前流鼻血之後,他就開始有意無意地關照她。曬藥的時候故意把自己的活兒往寒夢那邊挪,幫她分擔一些重的活兒;吃飯的時候會多盛一碗湯端到她面前,也不說話,放下就走了;有時候寒夢在院子裡看書看得入了迷,天色暗下來了也不知道,沈安就會悄無聲息地點一盞燈放在她旁邊的石階上,然後輕手輕腳地走開,像一隻無聲無息的貓。

寒夢注意到這些,心裡是感激的,但她不知道怎麼表達。她這輩子很少被人這樣對待——不帶有任何目的、不期待任何回報的善意,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她只是在沈安給她端湯時說一聲謝謝,在沈安給她點燈時笑一下。她覺得這樣就夠了,沈安似乎也覺得夠了,兩個人之間形成了一種奇怪的默契,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像兩株相鄰的植物,各自生長,偶爾被風吹得碰在一起,發出一點細碎的、無人聽見的聲響。

到百草堂的第二十三天,寒夢的眼睛又出了一次大問題。

那天許掌櫃教她辨認“五倍子”。五倍子這種藥材,外形像一個個不規則的瘤狀物,質地輕而脆,表面灰褐色,有細密的絨毛。許掌櫃把幾個不同產地的五倍子擺在她面前,讓她說出它們的異同。寒夢湊得很近去看那些藥材表面的細紋,看著看著,忽然覺得眼前一花,然後是一陣劇烈的刺痛,像是有人拿一根燒紅的針從她的眼球裡往外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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