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說，“但我現在沒有更好的辦法。”
許掌櫃從袖子裡摸出一罐藥膏，扔在桌上。那管藥膏沒有任何標識，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白瓷小罐，用油紙封著口，外面纏了一圈麻線。
“這是我自制的決明膏，早晚各一次塗在眼皮上，閉目半個時辰，”許掌櫃說這話的時候看著別處，像是在跟空氣說話，“能緩解一部分症狀，但不能根治。你自己什麼情況你自己心裡清楚。”
寒夢拿起那罐藥膏，握在手心裡。瓷罐涼涼的，沉沉的，像一塊小小的冰。
“謝謝許掌櫃，”她說。
許掌櫃沒有回應，轉身走了。他的背影穿過院子，走到前堂去了，藏青色的棉袍在藥架子之間一閃一閃的，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
寒夢把藥膏開啟，用手指蘸了一點，輕輕塗在眼皮上。藥膏涼絲絲的，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和冰片的涼意，還有一味她一時半會兒沒分辨出來的藥材的氣味，苦苦的，澀澀的，像是黃連，又像是秦皮。她閉上眼睛，坐在院子裡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凳上，感受著那股涼意從眼皮滲進去，一點一點地浸透她的眼球。
半個時辰後她睜開眼睛，世界清楚了一些。
不是完全清楚了，但至少看東西不再那麼模糊，那種被砂紙磨著的刺痛感也減輕了大半。她眨了幾下眼睛，視線穩定了一些，不再動不動就流眼淚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裡的紋路清晰可見，像一條條幹涸的河流，深深淺淺地刻在發黃的皮膚上。
那天晚上，寒夢坐在她的小屋裡，對著油燈翻開了一本新找來的書——《審視瑤函》。這本書她在仁濟堂就讀過一遍，但那時候讀得囫圇吞棗，很多東西只是記下來了，沒有真正理解。現在她的眼睛出了問題，再讀這本書，感覺完全不一樣了。書裡那些關於“目為肝之竅”“肝熱則目赤腫痛”“肝風內動則目眩”的論述，不再是紙上乾巴巴的文字，而是她身體裡實實在在的感受。
她一邊讀一邊在自己身上做實驗。用手指按壓眼眶周圍的穴位——攢竹、魚腰、絲竹空、太陽、瞳子髎——每按一個穴就閉上眼睛感受一下，看視力有沒有變化。她發現按壓攢竹穴的時候，眼睛的乾澀感會明顯減輕；按壓太陽穴的時候，眼球的脹痛感會緩解很多。她把每一個穴位的位置、按壓的力度、持續的時間、產生的反應都詳細地記了下來，寫在一個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像一群黑色的螞蟻爬滿了整張紙。
她寫到“睛明穴”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盯著那個穴位的名字出了好一會兒神。睛明，睛明——眼睛明亮。這個名字起得真好，像是有人在冥冥之中告訴她，你的眼睛會好起來的，你一定會看得見光明的。
寒夢對著那個名字笑了笑，低下頭，繼續寫。
寫完穴位按摩的方案之後，她又開始琢磨方劑。許掌櫃說得對，她之前用龍膽瀉肝湯來清肝火，雖然有效，但藥性太苦寒，長期用會損傷脾胃。她的脾胃本來就不好，吃什麼都吸收不了，再用那些苦寒的藥，等於是把灶膛裡的火澆滅了，但灶臺本身也被澆壞了。她需要找一個既能把肝火降下來，又不傷脾胃的辦法。
她翻開《脾胃論》，又翻開《蘭室秘藏》，把李東垣的方子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李東垣這個人很有意思，他特別看重脾胃，認為“脾胃內傷，百病由生”，所有的病都要從脾胃入手去治。寒夢以前不太認同這個觀點——她的病根在心火，心火是源頭，脾胃只是被波及的受害者，治脾胃有什麼用？
但現在她開始重新思考這個問題。
孟三爺說過，她的命格里五行缺了金木土三行。金是肺，木是肝，土是脾。心火太旺，克了肺金、燒焦了脾土、燒乾了腎水，唯獨肝木——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等等，火克金，木生火，肝木生心火，所以她的心火越旺，肝木反而越容易被心火反克？
寒夢在紙上畫了一個五行生剋圖，把五臟套進去，一筆一筆地推演。
正常的情況下，肝木生心火，心火生脾土，脾土生肺金，肺金生腎水，腎水生肝木。這是一個圓，一個順時針轉動的、迴圈不息的圓。生中有克，克中有生，互相制衡，互相依存。
但她的這個圓破了。
她的心火太旺，心臟像一個失控了的火爐，不停地往外噴火。這股火一部分往上走，燒到肺——肺屬金，火克金，所以她的肺不好。一部分往下走，燒到脾——脾屬土，火生土，但火太大了，超過了一定的限度，就把土燒焦了，焦土不長莊稼，所以她的脾胃也不好。還有一部分橫著走，燒到肝——肝屬木，木生火，但心火太旺了，不但不需要肝木來生它，反而會反過來把肝木燒著，這叫“子病累母”。
肝被燒著了，肝火上炎，開竅於目，所以她的眼睛出問題。
肝又主疏洩，調暢氣機，肝被燒著了，氣機也亂了，氣亂了就生風，風在身體裡到處亂竄——鼻為肺之竅，肺主皮毛，風邪犯肺則鼻竅不利，所以她的鼻子也出問題……
寒夢在紙上把這些關係畫得清清楚楚，畫到最後，她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五行生剋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亮了一下。
不是一下子全部亮起來，而是像有人在黑暗裡劃亮了一根火柴，“嚓”的一聲，一個小小的、橘紅色的光點在她的腦海中跳動了一下，照亮了一個她從來沒有想到過的方向。
她抓住那道光，拼命地追。
如果只是簡單地清心火、降肝火、潤肺燥、健脾胃，那是拆東牆補西牆，按下葫蘆浮起瓢。她需要做的是把這個破了的圓重新接起來，讓五行回到那個迴圈不息的軌道上。而她手裡最有力的工具，就是她己經掌握的那些方劑——只是她以前從沒用對過。
應該先從哪裡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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