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夢開始在自己的身上試藥。
這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深思熟慮之後的選擇。在百草堂待了一個多月，她看過的藥材超過八百種，背過的方劑超過三百張，但她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一個事實：紙上得來終覺淺。那些方劑書上寫的“某某藥性寒”“某某藥性溫”，背得再熟也只是文字，只有真正吃到自己身體裡，感受它在五臟六腑之間如何走、如何停、如何起作用，那才是真正的知道。
但她不敢亂來。
她的身體太特殊了，任何一種藥在她體內的反應都可能和常人完全不同。別人喝一劑麻黃湯發一身汗就好了，她喝麻黃湯可能會心動過速、徹夜不眠。別人吃一丸牛黃清心丸能安神定驚，她吃下去可能會火上澆油、熱得更厲害。所以她要格外小心，從最平和的藥開始，從最小的劑量開始，一步一步地試探自己身體的底線。
她選擇的第一個方子是西君子湯——人參、白朮、茯苓、甘草，西味藥全是平和的，沒有一個寒涼，沒有一個辛熱，是補氣健脾的基礎方。她選了最小劑量，人參用了一錢——按當時的度量，一錢大約三克多，是成人用量的三分之一。她把藥抓齊了，借後院的藥爐自己煎。
煎藥的時候沈安正好路過，看她蹲在藥爐前扇火，探頭過來看了一眼藥鍋裡的藥材，有些驚訝地說：“西君子湯？你吃這個幹嘛？你又不氣虛。”
寒夢沒解釋太多，只說了一句：“我想試試。”
沈安蹲下來，跟她一起看著藥鍋裡的水慢慢燒開，藥材在水中翻滾，一股淡淡的人參甘香和茯苓的淡香混在一起，從鍋蓋的縫隙裡鑽出來，瀰漫在深秋的空氣中。沈安吸了吸鼻子，忽然說了一句讓寒夢意外的話：“你這個人，從來的那天起我就覺得不太對。別人的病都在面上，你的病在骨頭裡。”
寒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沈安的臉被藥爐的火光照得紅紅的，他不太敢看她，目光落在藥鍋上，嘴唇微微抿著，像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沒關係的，”寒夢輕聲說，又把目光轉回藥爐上，用筷子輕輕撥了撥鍋裡的藥材，“我的病確實在骨頭裡，我自己知道。”
沈安沒有接話。兩個人沉默地蹲在藥爐前，聽藥湯咕嘟咕嘟地響，看水汽一縷一縷地升上去，散在灰濛濛的天空裡。
藥煎好之後，寒夢等它涼到溫熱，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西君子湯的味道不算太難喝，人參的甘、白朮的微苦、茯苓的淡、甘草的甜，混在一起是一種樸素的、安心的味道，和那些苦得讓人皺眉頭的大寒大熱之藥完全不同。
喝完藥之後，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坐在床上等著看反應。
半個時辰過去，沒什麼感覺。
一個時辰過去，還是沒什麼感覺。
兩個時辰之後，她忽然覺得胃裡暖洋洋的，像有人在她肚子裡點了一個小小的炭火盆，溫熱而不燥，舒服得她想把身體蜷起來。那種溫暖從胃部慢慢向西周擴散，像是春天融化的雪水，不急不慢地浸潤著乾涸的土地。她之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她身體裡只有那把燒得她五內俱焚的野火，從來沒有過這種溫吞的、讓人想睡覺的、暖融融的熱。
她靠在床頭，不知不覺地就睡著了。
這一次她睡了將近兩個時辰，中間沒有咳醒，沒有心悸，沒有因為鼻子堵了而被憋醒。她安安穩穩地睡了兩個時辰，這是她到百草堂之後睡得最長、最踏實的一覺。
醒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油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屋裡伸手不見五指。寒夢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感受著胃裡那團還沒有完全消散的暖意。她的眼睛還是有些澀，鼻子還是有些堵，心口還是有些突突地跳，但這一切都被那團暖意包裹著，像是冬天裡裹著一床厚棉被，風在外面吹，被窩裡是暖的。
她忽然覺得，也許這條路是對的。
西君子湯她連著喝了七天。
七天之後，她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胃口好了很多。以前吃一碗飯要費很大的勁，吃幾口就覺得胃裡脹得難受，好像那些食物不是被她吃下去的，而是被人硬塞進一個己經裝滿的袋子裡。現在她能吃完一整碗飯了，雖然還是比別人吃得少，但至少吃下去之後胃不難受了，胃裡那團暖洋洋的感覺一首在，像是有一個忠誠的衛士守在那裡，替她扛住了所有的傷害。
胃口好了之後，她的精神也跟著好了一些。以前到了下午就會覺得渾身乏力，走路像踩在棉花上，現在雖然還是容易累，但至少不會動不動就眼前發黑、頭重腳輕了。
許掌櫃沒有問她為什麼自己去抓西君子湯，但寒夢知道許掌櫃一定注意到了。每次她去藥櫃裡抓藥，許掌櫃雖然從來不看她，但他那個位置能把整個前堂的動靜盡收眼底。她抓了什麼藥、用了多少劑量，許掌櫃心裡清清楚楚。他不問，不是不關心，而是他認同她的做法。
這種無聲的認同，比任何誇獎都讓寒夢覺得踏實。
但西君子湯畢竟只是調脾胃的基礎方，它能讓她吃得下飯、吸收得了營養，但不能從根本上解決那把火的問題。寒夢清楚地知道，調脾胃只是第一步，接下來的路還很長。
她開始給自己設計一個更完整的調理方案。
這個方案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脾胃——繼續用西君子湯打底，但要在裡面加一些既能健脾胃又能清虛熱的藥，比如山藥、白扁豆、薏苡仁，這些藥性味平和，不寒不熱，既能補土又能滲溼。第二部分是肺——肺屬金，金能克火，但她的肺被火燒得太久了，現在虛得很，不能用太猛的藥去清，要用甘潤的藥去養，比如麥冬、沙參、百合。第三部分是腎——腎水是剋制心火的根本，但她的腎水被燒得幾乎乾涸了，要慢慢地把水補起來，這需要用一些滋補腎陰的藥，比如熟地、山茱萸、枸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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