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寒夢去櫃檯上抓了三味藥——黨參、白朮、茯苓，沒有加甘草。她把這些藥煎了，放了一點紅棗和生薑，喝了一碗溫溫的藥湯。這一次她沒有急著加別的藥，也沒有急著去試黃連黃芩那些寒涼的藥。她老老實實地喝這種最簡單的健脾湯，一天一劑，不急不慢，像在跟自己的身體慢慢地、耐心地對話。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
寒夢在百草堂的生活漸漸形成了一個固定的節奏。每天卯時起床，先把自己那劑健脾湯煎上，然後去前堂生爐子、燒水、打掃。許掌櫃到了之後開始教新的內容——藥材的炮製方法、方劑的配伍原理、某個疑難病例的診斷思路。下午跟其他夥計一起幹活，切藥、曬藥、碾藥、分裝。傍晚收工之後回到自己的小屋，點起油燈，溫習白天學過的東西，看書，記筆記，做自己的治療方案。
她的身體狀況在緩慢地、幾乎看不見地改善著。
眼睛還是紅的，但不再動不動就流眼淚了。鼻子還是經常不通氣，但噴嚏的頻率從一天幾十個降到了一天十幾個。感冒還是三天兩頭地來，但每次來的間隔拉長了一些——從七八天一次變成了十來天一次。她的睡眠依然很差，但偶爾會有那麼一兩個晚上，她能連續睡上兩個時辰不被咳醒。
這些變化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每天都做記錄，根本不會注意到。但寒夢每天都做記錄，每一項症狀的變化都清清楚楚地寫在本子上。她從這些細微的變化中看到了希望——不是那種熾烈的、轟轟烈烈的希望，而是一種溫吞的、細水長流的、像春天裡融雪一樣緩慢但不可逆轉的希望。
她正在一點一點地把那把火馴服。
十一月的一天，祁州城下了一場大雪。
雪是從後半夜開始下的，寒夢醒來的時候，窗戶紙上透進來的光線比平時亮了很多，亮得不正常。她披著衣服推開門，愣住了——整個院子全白了，地上、架子上、屋頂上、牆頭上，全都覆蓋著厚厚的雪，厚得踩上去能沒過腳踝。空氣冷得像刀子一樣，吸進鼻子裡會覺得鼻腔裡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子。
寒夢站在門口，看著這片銀白色的世界，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氣。
冷氣入肺，涼意在胸腔裡擴散開來，像有人在她的肺裡放了一塊冰，所有的燥熱都被這塊冰吸走了。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那種從內到外的清爽——她己經很久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那些被火燒得乾裂的肺葉，像是終於迎來了一場甘霖，每一寸乾枯的組織都在貪婪地吸收著空氣中的水分和涼意。
她在雪地裡站了很久，首到雙腳凍得發麻才回過神來。轉身回屋之前，她彎腰抓了一把雪，握在手心裡。雪在手心的溫度中迅速融化，變成一攤冰涼的水，從指縫間滴落下來。她看著那些水滴落在地上的雪裡，又很快被新的雪覆蓋住，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水能克火。雪也是水，冰也是水，冷風裡也帶著水。在這個水多土厚的祁州城，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冬天，她是舒服的。
她從來沒有這麼舒服過。
那天早上許掌櫃到前堂的時候，看見寒夢己經在生爐子了。她的鼻子還是紅紅的，嘴唇還是乾裂的，但她的氣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臉上的蠟黃褪了一些，多了一點淡淡的血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淡了一些。她蹲在爐子前面，用火鉗夾著木炭一塊一塊地往爐膛裡放，火光照著她的臉，那張瘦削的臉在火光中顯得格外專注，像一個正在精心雕琢某件作品的工匠。
許掌櫃看了她一眼，從袖子裡摸出一封牛皮紙信封，放在櫃檯上。
“你的信，”許掌櫃說，“從滄浪鎮寄來的。”
寒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把手在衣角上擦了擦，拿起那封信，撕開封口。信紙只有一張，紙面泛黃，邊角有些磨損，上面的字跡蒼勁有力——一看就是孟三爺的手筆。
信的內容很短，只有幾行字：
“小丫頭，聽說你在那邊幹得不錯。我這邊一切都好，經手的病人比去年多了一倍，忙得很。你的那些醫案我都收著呢，等你以後出息了，可以用來寫書。自己在那邊注意身子，別太拼命。有什麼事就找許掌櫃，他雖然嘴臭，但心不壞。等你賺夠了錢回來請我喝酒。”
落款是一個“孟”字，筆畫粗重有力，像是寫這個字的時候下了很大的決心。
寒夢把這封信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然後把信紙摺好，小心地放進枕頭底下壓著。她站在床邊，看著枕頭下面微微鼓起的那一小塊地方，覺得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填滿了。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充實的喜悅，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安靜的、讓人鼻子發酸的感覺。
她吸了吸鼻子，忍住那陣突如其來的酸意，轉身回了前堂。
爐子裡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透過爐蓋的縫隙往外冒，在昏暗的早晨裡顯得格外明亮。寒夢蹲在爐子前面，伸出手烤了烤，手掌被火光映得半透明，能看見裡面暗紅色的血液在緩緩流動。
“火是好的，”她對自己說，“火是有用的。”
她看著自己那雙被凍得發紅的手，看著那些在皮膚下面奔流的血液，忽然覺得體內那把燒了十多年的火，也許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麼可怕。它只是太大了、太熱了、太孤獨了，沒有人告訴過它該往哪裡去，沒有人告訴過它該怎麼燒。它不是來害她的，它只是不知道怎麼做才能不害她。
就像她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自己活下去一樣。
她們都在摸索，都在掙扎，都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拼命地燃燒自己，試圖找到一席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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