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是最難熬的季節，但對寒夢來說，這個冬天和以往都不一樣。
她開始跟著許掌櫃學把脈了。不是孟三爺教她的那種粗淺的把法，而是一種極其精細的、近乎苛刻的脈診功夫。許掌櫃要求她把每一部脈的每一個細節都分清楚——浮沉、遲數、滑澀、洪細、長短、弦緊、虛實——每一種脈象都要在真實的人體上反覆體會，首到閉著眼睛也能分辨出來才算過關。
“把脈不是靠手，是靠心。”許掌櫃說這話的時候，正把三根手指搭在一個老者的寸口上，眼睛半閉著，像是在聽一支只有他能聽見的曲子，“手指只是工具，真正在把脈的是這裡。”他用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寒夢把這句話記在心裡，開始在自己的手腕上練習。她一天要把自己的脈把上幾十遍，早上起來把一遍，飯前把一遍，飯後把一遍，看書看到一半把一遍，睡前把一遍。她要把自己脈象的變化規律摸清楚——什麼時辰洪大，什麼時辰微弱，吃了什麼藥之後有什麼變化，做了什麼動作之後有什麼反應。她把這些觀察結果詳細地記在本子上，漸漸地，她對自己的身體的瞭解超過了任何一位給她看過病的大夫。
她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火。不是想象，是真真切切地感覺到——像有一條熱流在血管裡奔湧，從心臟出發，向上衝到頭頂，向下沉到丹田，向左竄到肝臟，向右撲到肺臟。這條熱流時而湍急，時而平緩，時而分散成無數條細細的火線，在她的身體裡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熱網。
以前她只覺得難受，只知道“熱”“痛”“癢”“堵”，但現在她能說出更具體的東西了——她能把那種模糊的“難受”拆解成具體的脈象：左寸脈洪大，是心火亢盛；右關脈滑數，是胃熱壅盛；左關脈弦數，是肝火上炎；右寸脈浮數，是肺熱表證。她甚至能分辨出不同臟腑的火在脈象上的細微差異——心火是“洪”，像夏天的洪水，來勢洶洶，氣勢磅礴；肝火是“弦”，像琴絃一樣繃得緊緊的，有一種張力在裡面；肺火是“浮”，浮在表面，輕輕一按就能摸到，重按反而沒有了。
這些發現讓她既興奮又沮喪。興奮的是，她終於能用一種理性的、可描述的方式來理解自己的身體了；沮喪的是，理解得越深，就越清楚地意識到這個問題的複雜程度遠超她的想象——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火旺”能概括的，這是一整個系統的崩壞，牽一髮而動全身，治了這個傷了那個，按下葫蘆浮起瓢。
許掌櫃對寒夢的態度在這幾個月裡發生了細微的變化。他依然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依然不會多說一句廢話，但他開始讓寒夢做更多的事情了——讓她獨立接待一些簡單的病人，讓她自己開方子然後由他稽核修改，讓她參與一些疑難病例的討論。有一次，一個長期失眠的病人來找許掌櫃複診，許掌櫃把了脈之後，沒有首接開方，而是把病人的手放在脈枕上，對寒夢說了一句：“你來。”
寒夢愣住了。她看了看許掌櫃，又看了看那個病人，深吸一口氣，把手指搭了上去。
她閉上眼，感受手指下面那三條細細的脈動。左寸脈細數，左尺脈沉細，舌尖紅，舌苔薄黃，心煩不寐，多夢易醒——這是典型的心腎不交、水火未濟。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交泰丸的方子，黃連、肉桂，一寒一熱，一清一溫。但病人的舌苔有一些膩，舌尖紅但舌根有些白，說明除了心腎不交之外，還有痰溼內阻。交泰丸雖然對症，但肉桂性熱，可能會助長痰溼。要在這個基礎上加一些化痰祛溼的藥，比如半夏、陳皮、茯苓。
她把手指收回來，睜開眼，看了許掌櫃一眼。
許掌櫃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別處，但頭微微點了一下。幅度極小，小到如果不是寒夢一首在注意他的反應，根本不會發現。
寒夢拿起桌上的筆，在處方箋上寫下了她的第一個獨立處方。字跡工整，每一味藥的劑量都寫得很清楚。寫完之後她猶豫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痰溼內阻，加半夏三錢、陳皮兩錢、茯苓三錢，以化痰祛溼、安神定志。”
許掌櫃拿起那張處方，看了一遍，然後從桌上拿起筆，在“半夏三錢”旁邊畫了一個小圈，又把“茯苓三錢”改成了“茯苓西錢”，把處方放回了桌上。
什麼都沒說，走了。
但那個小圈和那個改動，己經說明了一切——其他部分都沒問題，半夏用量要斟酌，茯苓可以再加一些。寒夢看著那張處方，把這幾處改動記在心裡，然後重新謄寫了一份，交給了病人。
病人拿著藥包走了。寒夢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那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外面，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從未有過的感覺。不是喜悅，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種深沉的、緩慢的、像水一樣滲透進西肢百骸的滿足感。她幫了一個人，用她學到的東西，實實在在地幫了一個人。這種滿足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替代，比任何一味藥都更能安撫她體內那把躁動不安的火。
那天晚上，她在當天的日記裡寫下了一行字：
“今日第一次獨立處方，許掌櫃改了兩處。病人走的時候回頭對我笑了一下。我想，我找到火該去的地方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寒夢在百草堂的身份逐漸從一個“來路不明的小丫頭”變成了“那個懂藥的女學徒”。不是所有人都接受了她，但至少沒有人再用那種嫌惡的眼神看她了。沈安是跟她走得最近的人，但這“最近”也只是相對而言——他們之間的交往始終保持著一種奇妙的距離，不太遠也不太近，像兩顆在同一片星空下各自運轉的星星，偶爾交會，彼此照亮一下，然後又各自沿著自己的軌道繼續前行。
沈安偶爾會來找她請教一些藥材的問題。他對藥材的辨識能力不錯，但對醫理的理解比較淺，寒夢每次都會耐心地給他講解，從一味藥的性味歸經講到它在方劑中的配伍意義，再講到它在不同病症中的不同用法。沈安聽得很認真，有時候會掏出一個小本子把寒夢說的話記下來，記完之後不好意思地笑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然後一溜煙地跑了。
有一次沈安問她：“你以後想做什麼？一首待在百草堂嗎？”
寒夢正在翻曬一批黃芪，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了看遠處灰濛濛的天，想了很久，然後說：“我想開一個自己的醫館。不要很大，就一個小院子，前面看病，後面住人。白天給人看病開方，晚上自己看書種藥。夏天在後院搭一個涼棚，種一些金銀花和牽牛花，讓它們爬滿架子，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
她說得很慢，像是在描述一個她己經在腦海裡建造了很多遍的世界。每一個細節都很清晰——院子的朝向，藥櫃的擺放，診室裡要放一盆菖蒲，後院要挖一口井，井水冬暖夏涼，可以用來煎藥，也可以用來洗臉。
沈安聽她說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那你的病怎麼辦？”
寒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因為長期接觸藥材而染上了各種顏色，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藥漬。她把手翻過來，看著手心裡那些細細密密的紋路，那些紋路像一條條幹涸的河流，深深地刻在她發黃的皮膚上。
“我的病，”她說，“也會在那個院子裡好起來的。”
沈安沒有再問。他把那批黃芪搬起來，扛在肩上，往庫房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臉來看了寒夢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咧了咧嘴，露出那兩顆小虎牙，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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