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孟三爺寫的。
這本《爐火純青論》，是孟三爺親手抄寫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了這個藥櫃的抽屜裡。也許是他專門託人帶過來的，也許是許掌櫃替他放的。但不管怎樣，這是孟三爺留給她的。他知道她遲早會找到這本書，就像他知道她遲早會走上這條路一樣。
寒夢把書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她的心跳很快，突突突的，像一匹烈馬在踢著蹄子，迫不及待地想要衝出柵欄去奔跑。但那不是害怕，不是焦慮，而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滾燙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東西。那東西堵在她的喉嚨裡，堵得她鼻子發酸，眼眶發紅，嘴唇發抖。她拼命地忍住，告訴自己不要哭，不要哭，你己經不是那個會哭的小丫頭了，你己經長大了，你在給別人看病開方了，你怎麼還能哭呢。
可是眼淚還是掉下來了。
她蹲在藥櫃前面，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無聲無息地哭了一場。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太高興了。她高興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高興得只能用眼淚來把那些快要溢位來的東西排出去，不然她的心會被撐破的。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淚都哭幹了，才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把那本《爐火純青論》小心翼翼地放進枕頭底下，和孟三爺的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沒有看書，沒有研究方劑，沒有給自己把脈。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裡透進來，在裂縫旁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線，像一條小小的河，安靜地、無聲地流過黑暗的天花板。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那本書裡寫的是真的，她不需要去滅掉體內的火，只需要去引導它——那她這十幾年來所受的那些苦，是不是就有了另外一種解釋？
那些痛苦不是為了折磨她，而是在告訴她：你走錯了，你不能用滅的方式，你要用引的方式。每一次失敗，每一次用錯藥，每一次反反覆覆的發作，都是在替她修正方向。黃連不行，那就換一種；石膏不行，那就再換一種；所有的寒涼藥都不行，那就徹底換一個思路——不滅了，引。
所以她才會來到這裡，來到這個水多土厚的祁州城，來到這個擺滿了藥材的百草堂，來到許掌櫃那間陰涼的小屋裡，找到這本藏在藥櫃深處的《爐火純青論》。
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
這是她用十幾年的痛苦和堅持，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路。
寒夢翻了個身，把枕頭底下那本書和那封信的位置摸了摸，確認它們都在，然後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月光鋪在積雪上，把整個院子映得像白晝一樣。遠處傳來一聲狗叫，孤零零的，像是有人在深夜裡喊了一個沒有回應的名字。然後一切又歸於沉寂，只剩下風聲，和雪從樹枝上簌簌落下的聲音。
這一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
百草堂早早地關了門，許掌櫃在院子裡支了一口大鍋，煮了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餃子。所有夥計都圍著鍋站著，手裡捧著碗，嘴裡呵著白氣，一邊吃一邊說笑。沈安搶到了第一個餃子，燙得首咧嘴，但還是笑嘻嘻地吞了下去。許掌櫃站在一邊，手裡端著一碗餃子湯，不緊不慢地喝著，臉上的表情難得地鬆弛了一些，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慈祥的、陪著家人過小年的老人家。
寒夢端著碗，站在人群的外圍，安安靜靜地吃餃子。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白菜切得很碎，豬肉剁得很細，皮擀得薄薄的，咬一口，湯汁和香氣一起湧出來，燙得她眯了眯眼睛。
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
沈安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了她旁邊，手裡端著一碗醋，遞過來：“蘸點醋，好吃。”
寒夢看了看那碗醋，猶豫了一下，還是蘸了一點。酸味在嘴裡炸開，和餃子的香味混在一起，讓她的味蕾猛地縮了一下，然後又舒展開來。她愣了一下，又夾起一個餃子蘸了醋塞進嘴裡，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滿足。
沈安看著她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你沒吃過醋啊？”
“沒怎麼吃過，”寒夢含糊不清地說，“以前在道觀裡吃餃子，都是白水煮的，沒這麼多調料。”
沈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低下頭，用力地攪了攪自己碗裡的餃子，沒有再說話。
寒夢吃完碗裡的餃子，把碗筷洗乾淨放好，回到自己的小屋。她點上油燈，把《爐火純青論》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翻開第一頁，從頭開始讀。
這一次她讀得很慢，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來想一想，想不通就再讀一遍，實在想不通就記下來，等明天去問許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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