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芍酸收，我怕收得太厲害，把柴胡疏散出去的通道又收回來了。三錢的量，既能制約柴胡的疏洩之力，又不至於喧賓奪主。”
許掌櫃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一些。他用手指在方子上輕輕點了幾下，每一處都是寒夢反覆斟酌過的地方——當歸的用量、白朮的配伍、薄荷的加減。每點一下，就是一次默許。點到最後一處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
“你加了一味香附，”許掌櫃說，“為什麼？”
“香附是血中氣藥，能行氣解鬱、調經止痛。我的氣鬱己經不僅僅是氣分的問題了，己經入血了。光靠柴胡疏氣分不夠，必須加一味入血分的氣藥，把血中的鬱結也開啟。”
許掌櫃把方子推回給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端起桌上的茶碗，低頭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喝了一口。茶碗放下的時候，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吐出了兩個字。
“去抓。”
寒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她拿起方子，轉身走到藥櫃前，開啟抽屜，一味一味地把藥抓出來。她的手很穩，每一味藥的劑量都精準到了每一條——柴胡一錢，白芍三錢，當歸兩錢，白朮兩錢，茯苓三錢，炙甘草一錢，薄荷一錢，生薑三片，香附兩錢。
她把藥包好，走到後院，蹲在藥爐前，開始煎藥。
沈安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了，蹲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也沒說話，就那麼蹲著，看她往藥鍋里加水、點火、扇風。藥鍋裡的水漸漸燒開，藥材在水中翻滾，一股苦中帶辛、辛中帶香的氣味從鍋蓋的縫隙裡鑽出來，瀰漫在整個後院。
沈安吸了吸鼻子，忽然說了一句：“這個味道聞著就通。”
“什麼通？”寒夢頭也沒抬。
“哪兒都通，”沈安指著自己的胸口，“這裡，這裡，這裡，”他又指了指太陽穴和喉嚨，“聞了這個味道，覺得這些地方都通了。像是什麼東西被打開了一樣。”
寒夢抬頭看了他一眼。沈安的目光落在藥鍋上，臉上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說假話。寒夢深吸了一口藥香，仔細感受了一下，低頭想了想，覺得沈安說的這種感覺，也許就是“疏肝”的真正含義——不光是把堵住的東西疏通，更重要的是把那些被關住的東西開啟。肝主疏洩，通則不痛，通則順，順則和。她的身體己經“不通”太久了，初次聞到柴胡和香附的辛散之氣，自然而然地就產生了“通”的感覺。
藥煎好了。寒夢把藥湯倒進碗裡，等它涼到溫熱，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這一次沒有西君子湯喝下去時那種“胃裡暖洋洋”的舒服感。這一碗藥湯下去，首先感覺到的是苦——柴胡的苦、香附的苦、當歸的苦，混在一起，苦得她皺了皺眉。然後是辛，一股辛辣的氣味從胃裡往上衝，衝到了喉嚨，衝到了鼻腔，衝到了頭頂，像有人在她體內點燃了一根導火索，嗤嗤地冒著火星，一路往上躥。
她閉上眼，感受著那股辛散之氣在她體內遊走的路線。從胃出發，向上衝到膈肌，然後兵分兩路——一路繼續向上，經過喉嚨、鼻腔、頭頂；一路向右，衝向肝膽所在的位置。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肝臟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揉捏一個被人攥得太緊的紙團，一下一下地、耐心地把那些皺褶撫平。
然後是一陣從未有過的感覺——酸。
不是眼睛的酸澀，不是肌肉的痠痛，而是一種從肝臟深處湧上來的、鋪天蓋地的酸。那種酸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發酵了很久很久，被人捂住了出不來，現在蓋子終於被打開了，所有的酸味就一起湧了出來，像決堤的洪水一樣，不可阻擋。
酸完之後是脹。
肝臟那個位置脹脹的，不是難受的脹，而是一種被填滿的、充實的感覺，像是一個餓了很久的人終於吃到了一頓飽飯，胃被撐大了，但撐得滿足，撐得踏實。
寒夢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還是那雙手，又瘦又黃，指甲縫裡嵌著藥漬。但她覺得手不一樣了——不是手變了，是她看自己手的那雙眼睛變了，那雙眼睛後面的東西變了，像是有人在她的腦子裡點了一盞燈，把那些以前看不到的、黑暗的角落全部照亮了。
她放下藥碗，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幾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腳底和地面接觸的感覺比以前清晰了很多。她能感覺到土地的溼氣透過鞋底滲上來，涼絲絲的，從腳底一路蔓延到腳踝、小腿、膝蓋，然後停住了，停在肝膽經循行的路線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接應了這股涼意，把它收走了。
她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前，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乾硬，有些地方裂開了深深的口子，露出下面淺色的木質。她的掌心貼在樹皮上，感覺到樹皮下有某種東西在流動——不是水，是一種比水更稠、比氣更實的、活生生的東西。那是樹的汁液，是樹的血液，是這棵樹在這個寒冬尚未完全過去的時候，己經開始悄悄萌動的生命力。
木。
這就是木。
寒夢把手從樹幹上收回來，掌心裡印著樹皮的紋路，深深淺淺的，像一幅縮小了的地圖。她低頭看著那些紋路，忽然覺得自己和這棵樹之間有一種奇異的聯絡——它們都是木，都是活的，都被困在各自的位置上，都在等待春天的到來。
而她自己體內那棵瘦弱不堪的肝木，也在等待她的澆灌。
從那天起，寒夢開始服用自己設計的這個疏肝方，每天一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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