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答案。她把衣裳脫下來,疊好,放在枕頭下面,和孟三爺的信、《爐火純青論》放在一起。
那些東西都很輕,輕得可以被她一隻手全部帶走。但對寒夢來說,那些東西比她的命還重。
十月中旬,祁州城下了一場秋雨。
這場雨和前些天那些淅淅瀝瀝的小雨不一樣,它來得又急又猛,像是天上有條河決了堤一樣。雨點砸在瓦片上,噼裡啪啦的,聲音大得像過年放鞭炮。百草堂門口的臺階上很快就積了一層水,雨水順著臺階往下流,像一條小小的瀑布。街上的人抱著頭跑的跑,躲的躲,沒一會兒街上就空了。
寒夢站在前堂門口,看著外面的雨。她以前不喜歡雨,因為雨水會讓她感冒,會讓她咳嗽,會讓她的鼻子堵得喘不上氣。但現在她不怕了。她伸出手去接雨水,雨水落進掌心裡,涼絲絲的,乾淨得像剛從天上摘下來的。她把雨水抹在臉上、額頭上、脖子上,感覺那些涼意從皮膚滲進去,像一條條細細的小溪,在她體內那些乾涸了很久的河道里緩緩流淌。
“你不怕感冒啊?”沈安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後,聲音裡有責備。
“不會感冒的,”寒夢說,“我現在沒那麼容易感冒了。”
沈安不相信,轉身去找了一件乾淨的外衣,搭在她肩膀上。外衣很寬大,長了一大截,下襬都快拖到地上了。寒夢裹著那件外衣,忽然覺得這個秋天好像不那麼涼了。不是因為外衣有多厚,而是因為外衣上帶著一種淡淡的氣味——不是藥味,是太陽曬過的棉布的味道,乾燥的、溫暖的、讓人舒坦得想閉眼的那種味道。
她偏過頭看了沈安一眼。沈安正看著別處,他的耳朵根子又紅了。寒夢笑了一下,沒有把外衣還給他。
雨停了之後,寒夢去後院看她種的那棵槐樹。槐樹的葉子被打落了不少,地上鋪了薄薄一層金黃。樹幹被雨水淋得溼漉漉的,顏色從深灰變成了近乎黑色,上面那些裂紋像被放大了好幾倍,一條一條的,深深淺淺的,像一幅用刀刻出來的地圖。寒夢摸了摸樹幹,粗糙的樹皮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水膜,摸起來滑滑的,像在摸一條魚的皮膚。她能感覺到樹皮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緩緩地流動——不是水,比水更稠;不是血,比血更靜。是樹的汁液,是樹的血液,是樹的呼吸。
樹幹比剛種下去的時候粗了一大圈。寒夢用兩隻手圈住樹幹,手指剛剛能夠到彼此。她記得剛種下去那會兒才有大拇指那麼粗。這一晃它就長了這麼多,長了這麼壯。它不怕了,它的根己經紮下去了,扎得很深很深,深到地下的水和養分可以源源不斷地被它吸收上來,支撐它往上長、往高了長、往壯了長……它再也不怕風吹雨打了。
寒夢鬆開手,退後一步,仰頭看著這棵己經比她高出很多的槐樹。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溼漉漉的樹葉上,每一片葉子都像被鍍了一層金,閃閃發亮。風吹過來,樹冠輕輕搖晃,那些金子一樣的葉片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清脆的聲響,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面很小很小的鐘。
她想起了沈道士。想起了排了她的八字之後他說“純陽烈火局”時慘白的臉,想起了他說“你這個命啊”時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了他臨終前攥著她的手對她說“你不能信命,信了命你就真的完了”……她沒有信命,她從來都沒有信過。不是因為她的命不好她才不信,而是因為她覺得雖然沒辦法選擇出生,但自己可以選擇怎麼活。你選擇往前走,你就往前走;你選擇停下來,你就停下來。沒有人在你身後推你,也沒有人在你面前攔你,一切都取決於自己怎麼選擇。自己想走什麼樣的路就朝著那個方向去走。想要什麼樣的生活就自己努力去爭取。
她選了一條路。一條坎坷崎嶇,荊棘滿途,非常難走的路。一條走到今天才走了這麼一小段的路。但她不後悔。再給她一百次一千次機會重新來過,她還是會選這條路。因為這條路讓她遇見了沈道士,遇見了孟三爺,遇見了許掌櫃,遇見了沈安,遇見了那個為她做鞋的老婦人,遇見了給槐樹澆水時被曬得滿頭大汗的自己……這些人是她在這條路上撿到的寶,一個都捨不得丟,一個都不能丟。
十月底,寒夢收到了一封從滄浪鎮寄來的信。
信不是孟三爺寫的,是劉柱子寫的。劉柱子的字比孟三爺的醜,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紙上爬。他在信裡說,孟三爺上個月摔了一跤,腿摔斷了,在床上躺了快一個月了。人老了,骨頭脆了,摔一下就碎,養了很久都沒什麼起色。他現在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脾氣變得很壞,動不動就罵人,罵完了又跟人道歉,道完歉又罵,反反覆覆的,大家都拿他沒辦法。
“三爺讓我不要告訴你,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劉柱子在信的末尾寫道,“他雖然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他想你了。上次他罵我的時候罵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說了一句‘要是那個小丫頭在就好了’。你如果方便的話,回來看看他吧。”
寒夢看完信,把信紙放在桌上,走回小屋,從枕頭底下翻出孟三爺寫給她的那封簡訊,又看了一遍。“等你賺夠了錢回來請我喝酒。”她上次讀這封信的時候,覺得這句話是孟三爺隨口寫的,是一句客套話,是一句“你不回來也沒關係”的體諒。現在她再讀這句話,忽然讀出了不一樣的東西——那不是一個老頭子對一個小丫頭的客套,是一個老頭子對一個即將遠行的孩子的請求。
來吧,來看看我。不用帶什麼,人來就行。你要是不來也沒關係,我知道你忙。
這些話信上一個字都沒寫,但寒夢現在每個字都讀出來了。她把兩封信疊在一起,摺好,放回枕頭底下,然後去找許掌櫃。
許掌櫃正在診室裡給一個病人把脈,看見她進來,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寒夢站在門口,等他看完那個病人,病人走了,診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許掌櫃,”寒夢說,“我要回滄浪鎮一趟。”
許掌櫃正在洗手,聞言停了一下,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轉過身來看著她。
“孟三爺摔斷了腿,”寒夢說,“我想回去看看他。”
許掌櫃沒有說話。他走到櫃子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摸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裡面裝的應該是碎銀子。他把布袋推到她面前,說:“這是你的工錢,到這個月底正好半年,一共一兩八錢。你拿著,路上花。”
寒夢看著那個布袋,沒有伸手去拿。
“還有,”許掌櫃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封信,放在布袋旁邊,“這是我給孟三寫的信,你幫我帶給他。讓他趕緊好起來,上次他託我找的那本《醫宗金鑑》我找到了,等他好了我給他送過去。”
寒夢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寫著“孟仁兄親啟”五個字,筆跡工工整整的,和許掌櫃平時寫處方時潦草的字完全不一樣。他為了寫這五個字,大概練了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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