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一個深夜，寒夢被一陣劇烈的咳嗽從夢中拽了出來。
那咳嗽來得毫無徵兆，像是有人在她胸腔裡點燃了一掛鞭炮，噼裡啪啦地炸開了，炸得她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弓著腰，雙手撐著床沿，咳得喘不上氣。痰湧上來，帶著一股鐵鏽味兒，她知道那是血。不是很多，但足以讓她在黑暗中愣住，像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她己經很久沒有咳血了——久到她幾乎忘了這件事的存在，久到她以為這件事再也不會來了。但它來了，在她毫無防備的時候，在她以為自己己經快要好了的時候，像一個不請自來的、不受歡迎的、永遠甩不掉的舊相識，一腳踹開了她的門，大大咧咧地坐下來，說：“我還在呢，你沒那麼容易甩掉我。”
寒夢沒有點燈。她坐在黑暗中，慢慢地呼吸著，一口一口地，把那些在胸腔裡亂竄的氣流馴服下來。血的味道在口腔裡彌散開來，腥甜腥甜的，像一塊含了很久的、己經沒了甜味的、只剩下鐵鏽味的糖。她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嘴唇上有乾裂的小口子，舌尖碰到那些裂口的時候，微微的刺痛讓她整個人激靈了一下。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了桌上的水壺，倒了一碗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涼意從喉嚨滑下去，把那股腥甜味沖淡了一些。她又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有血跡，暗紅色的，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她能感覺到它的溫度和黏度，像一小塊被遺忘在皮膚上的、正在慢慢冷卻的記憶。
她沒有叫醒任何人，沒有去找許掌櫃，沒有去抓藥，沒有做任何她作為一個大夫應該做的事。她只是坐在那裡，在黑暗中，和自己體內那把永遠不會熄滅的火對峙著。那把火剛剛提醒了她——你還沒有好，你永遠都不會好，你要習慣我。她閉上眼睛，把手放在心口上，感受著那顆心臟在胸腔裡跳動的節奏。它跳得比以前快了一些，但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她知道這只是一次小發作，不會要她的命，只是提醒她——你的命還在那裡，你的病也還在那裡，你們要一起走下去。
一起走下去。她把這個詞在心裡默唸了三遍，然後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繼續睡。她睡不著，但她不睜眼。她就那麼閉著眼睛，在黑暗中躺著，聽著自己的呼吸聲，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遠處傳來的、斷斷續續的、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發出的叫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織成了一張巨大的、柔軟的、溫暖的網，把她裹在裡面，輕輕地搖晃著，像在哄一個睡不著的小孩。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也許過了半個時辰，也許過了一個時辰，也許根本沒睡著，只是迷迷糊糊地躺在那裡，意識像一盞被調暗了的燈，雖然沒有完全熄滅，但己經暗到照不亮任何東西了。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嘴角的血跡己經幹了，凝成一小塊暗紅色的痂，貼在皮膚上，洗臉的時候用水浸溼了才慢慢搓掉。她對著銅鏡照了照——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發白，臉色比平時差了一些，但還不至於嚇人。
她把銅鏡扣在桌上，穿上外衣，推開門，走進了九月初的晨光裡。
沈安正在院子裡掃地，看見她出來，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繼續掃地。掃帚劃過青磚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秋風吹過乾枯的落葉。寒夢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你昨晚沒睡好？”不是疑問，是陳述。他己經從她臉上看出了答案。
“做了個夢，”寒夢說，“沒睡踏實。”
沈安沒有追問。他繼續掃地，沙沙沙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寒夢從他身邊走過去，走進了前堂，開始生爐子、燒水、擦櫃檯。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手很穩，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爐子裡的火苗舔著鍋底，藍色的、黃色的、橙紅色的，一簇一簇地跳動著，像一個活的東西，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她蹲在爐子前面，看著那爐火，看了很久。那火和她體內的火是同一把火，只不過這把火在爐膛裡燒的是煤球，在鍋裡燒的是水，在她身體裡燒的是她的命。
許掌櫃走到前堂的時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沈安的長一些，也更沉一些，像一杆秤，在稱她的斤兩。寒夢知道他在看什麼——他在看她昨晚咳血的痕跡有沒有留在臉上，在看她今天的臉色能不能撐得住一天的活。她沒有躲，也沒有解釋，就那麼坦然地站在那裡，讓他看。
許掌櫃看完之後，什麼也沒說，走進診室，把門關上了。
一整個上午，寒夢都在前堂忙。來看病的人一個接一個，她給他們把脈、開方、抓藥、交代注意事項，忙得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她臉上的青黑被忙碌沖淡了，嘴唇的白被前堂爐火的溫度染紅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沒有人注意到她今天有什麼不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胸腔裡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平時多用幾分力氣。那團棉花不大，不影響她正常做事，但它在那裡，一首在那裡，像一個小小的、軟軟的、不太友善的提醒者。
傍晚，病人散了，寒夢坐在診室裡整理今天的醫案。許掌櫃推門進來，在她對面坐下，把一杯茶放在她面前。茶是熱的，冒著白色的水汽，水汽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昨晚咳血了？”許掌櫃問。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問“今天吃了嗎”。
寒夢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多不多？”
“不多。幾口。”
“顏色呢？”
“鮮紅的，不是暗紅的。”
許掌櫃微微點了一下頭。鮮紅的血說明出血點在肺部的高位，不是深部的大血管，問題不大。但他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因為寒夢的回答而放鬆，反而更凝重了一些。他看著桌上那杯冒著熱氣的茶，沉默了很久。
“寒夢，”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的病，我問過很多人。孟三問過，我在太醫院的同僚問過，京城的名醫問過，南方的、北方的、東邊的、西邊的大夫，能問的我都問了。你知道他們怎麼說嗎？”
寒夢看著他。
“他們說，這個病沒法治。先天稟賦如此，五行缺三行，火旺無制，這在命理上就己經註定了結局。藥石只能緩解症狀，不能改變根本。根本的東西是你投胎的時候帶來的，誰也改不了。”
許掌櫃說這些話的時候，一首看著桌上那杯茶。他的目光穿過白色的水汽，落在茶湯暗沉的表面上，像是從那杯茶裡看到了什麼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我不信這個，”許掌櫃說，“我從來不信命。我要是信命，當年被趕出太醫院的時候就該找個地方等死了。我沒死，我來了祁州，開了百草堂，活到了現在。我不信命，我也不希望你信命。”
他終於抬起頭來，看著寒夢。他的眼睛裡有血絲，眼袋很深，顯然昨晚也沒有睡好。寒夢想起昨晚自己咳血的時候，也許許掌櫃正醒著，在隔壁的屋子裡聽著她的咳嗽聲，聽著她壓抑的喘息聲，聽著她在黑暗中倒水、喝水、躺下、輾轉反側的聲音。他聽到了，但他沒有過來敲門。因為他知道她不需要他過來，她需要的是自己走過去，自己翻過那座山，自己學會在那座山上住下來，把日子過成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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