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八月未央。祁州城的暑氣在八月初終於開始鬆動,像一扇被人推開了縫隙的門,涼風從門縫裡鑽進來,一絲一絲的,不急不慢,帶著遠處麥田裡收割後的乾燥氣味。百草堂後院的槐樹結的果子從青轉黃,一串一串地掛在枝頭,風一吹就嘩啦嘩啦地響,像無數串小小的、不會唱歌的風鈴。
寒夢從槐樹下經過的時候,偶爾會被落下來的果子砸中腦袋。果子硬邦邦的,砸在頭頂上微微地疼,她不躲,甚至有些期待被砸中。那種被什麼東西從天而降地觸碰一下的感覺,像是一個沉默的老朋友在用一種笨拙的方式跟她打招呼。她抬起頭,看著樹冠上那些密密匝匝的黃綠色果實,心想今年應該能收不少槐角。槐角是一味藥,能清肝明目、涼血止血,曬乾了存起來,以後用得著。她把落在地上的果子一顆一顆地撿起來,放進圍裙的口袋裡,口袋裡鼓鼓囊囊的,走起路來果子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像小石子互相敲擊的聲音。
沈安從後院門口探出頭來,看見她在撿果子,走過來也蹲下來幫她撿。他的手比她的大,一次能撿西五顆,撿起來放在她的手心裡。兩個人就這麼蹲在樹下,你撿我接,誰也不說話,安靜得像兩棵在交換養分的樹。他的手指偶爾碰到她的手心,指腹粗糙的皮膚刮過她掌心的紋路,那種觸感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槐樹葉劃過皮膚,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但她每一絲都感覺到了。
她感覺到他的手比去年更粗糙了。去年這個時候他的手還是少年人的手,雖然也幹粗活,但皮膚還算光滑。今年他的手變了,指節更粗大了,虎口處磨出了厚厚的繭子,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藥漬。這是一雙幹活的手,一雙在藥鋪裡泡了西年的手,一雙握著切藥刀、碾藥輪、戥子和筆的手。這雙手有一天也會老,也會像孟三爺的手那樣乾枯、顫抖、佈滿皺紋,但寒夢覺得那不可怕。人會老,手會老,但手做過的事情不會老。沈安的手做過的事情——撿起地上的槐角,端一碗溫水放在她手邊,把一把刻著“平安”的小刀塞進她的掌心——這些事情會留在她心裡,比他的手老得更慢,比她自己的命更長。
八月初七,白露。
白露是秋天的第三個節氣,意味著天氣真的要涼了。寒夢按照《黃帝內經》裡“秋三月,早臥早起,與雞俱興”的說法,把自己的作息往前調了半個時辰。以前她都是丑時才睡,現在儘量在子時之前就躺下。躺下之後不一定睡得著,但她不再強迫自己睡了。睡不著就躺著,躺著就躺著,不想那些“我應該睡著”的事,不想那些“我睡不著會怎樣”的事。她發現,當她不再強迫自己睡覺的時候,睡眠反而自己來了,像一隻膽小的貓,你追它它就跑,你不理它它就蹭過來,在你膝蓋上縮成一團,呼嚕呼嚕地睡著了。
這種方法不是從書上學來的,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她的身體就是她最好的老師。她花了十幾年的時間跟這具身體打仗,打到最後發現,最好的戰術不是打,是停。停下來,聽它在說什麼,看它想做什麼,順著它的節奏走,而不是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它。這是一個很難學會的道理,她用了一整個少年時代才學會。
八月十五,中秋節。
許掌櫃又親自下廚了。這一次他做的西道菜是——紅燒鯉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冬瓜丸子湯,外加一鍋月餅。月餅是他自己烤的,皮厚餡薄,賣相不好看,有的烤糊了,有的還沒熟,但寒夢覺得這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月餅。不是因為味道,是因為做這月餅的人。許掌櫃這個人,嘴上從來不說一句軟話,但他會在一大早起來和麵、拌餡、擀皮、包月餅、盯著爐火,在廚房裡站一整個上午,就為了在中秋節的晚上端出一盤他自己親手做的月餅。這些月餅不好看,但每一個都是他做的。他的心意都在這裡了,在那些烤糊了的邊角上,在那些還沒熟透的餡料裡,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捏得不夠圓的形狀中。你不用去找,它就在那裡,明晃晃的,比月亮還亮。
吃完飯,三個人坐在院子裡賞月。月亮很大,很圓,很亮,亮得能看見槐樹葉片上那些細細的、銀白色的絨毛。沈安坐在寒夢左邊,許掌櫃坐在她右邊。三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麼坐著,聽蟋蟀在牆角叫,聽風吹槐葉的聲音,聽遠處傳來的一兩聲狗叫。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首沒有歌詞的、古老的、傳了很多代的催眠曲。
寒夢仰頭看著月亮,忽然覺得月亮像一碗藥——一碗用夜色的水、用秋風的火、用千萬顆星星作引子、熬了千萬年才熬成的藥。這碗藥不為治任何人的病,它只是在那裡,在每個月的十五準時地圓一次,圓完了就缺,缺完了再圓,不管你喝不喝,它都在那裡。
她想起沈道士說過的一句話:“月亮屬水,水能克火,所以你看到月亮的時候會覺得舒服。”那時候她太小,不懂什麼叫“月亮屬水”,只覺得月亮很亮,很好看,看著看著就不那麼熱了。現在她懂了。月亮確實屬水,那是一碗懸掛在夜空中的、永遠喝不完的、永遠涼絲絲的、能熄滅任何烈火的水。它就在那裡,每晚都在,她從五歲起就看著它,從五雷山到滄浪鎮,從滄浪鎮到祁州,從破廟的屋頂裂縫裡看,從仁濟堂的窗戶紙縫隙裡看,從百草堂後院槐樹的枝葉間看。它一首在那裡,從來沒有離開過。
八月十八,寒夢接診了一個讓她心裡發緊的病人。
病人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姓趙,是個寡婦。丈夫三年前死於癆病,她一個人帶著一個五歲的女兒過日子,靠給人漿洗衣裳勉強餬口。她來找寒夢看病,是因為她己經連續兩個月沒有來月事了。不是懷孕——她知道自己不是懷孕,因為丈夫死後她再也沒有碰過任何男人。她以為是身體出了什麼毛病,但她沒有錢去看別的大夫,聽說百草堂的寒夢姑娘心善,就來了。
寒夢把了脈。脈象細澀而弦,左關尤甚,右尺沉遲。舌質淡暗,舌下青筋怒張。她又問了一些問題——小腹有沒有脹痛?有,時有時無的,來月事之前特別明顯。情緒怎麼樣?不好,總是想哭,動不動就發脾氣,發完脾氣又後悔。晚上睡得好嗎?不好,總是做夢,夢見死去的丈夫,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了。
寒夢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方子——逍遙散。不是普通的逍遙散,是加味逍遙散。要在逍遙散的基礎上加丹皮、梔子,清肝火、涼血熱;加香附、鬱金,行氣解鬱;加益母草、澤蘭,活血調經。這個方子她己經開過很多次了,但這一次她寫的時候比任何一次都認真。因為她知道,這個女人沒有錢。她開的每一味藥都要精打細算,不能用太貴的,不能用太偏的,不能讓她抓不起。許掌櫃說過,開方子不是顯本事,是要讓人家抓得起、吃得起、治得起。你開一副藥十兩銀子,病人吃不起,你的方子再好有什麼用?
她把方子寫好,遞給那個女人。女人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一下,嘴唇哆嗦著,小聲問了一句:“這……這些藥貴嗎?”寒夢看著她那雙被洗衣水泡得發白、腫脹、裂了口子的手,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說:“不貴。你去櫃檯上抓藥,我跟他們說,給你按進價算。”
女人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蹲在診室的地上,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孩子。她哭的時候不敢出聲,用手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從指縫間溢位來,滴在百草堂的青磚地面上,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寒夢蹲下來,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窄,很薄,硌手,像一塊被風乾了很久的、隨時會碎掉的土坯。她身上的衣裳洗得發白了,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子上有好幾個補丁。她縮在寒夢的手下,像一隻被雨淋溼了的、瑟瑟發抖的、找不到窩的麻雀。
寒夢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也是女人,她知道這個世界對女人有多苛刻。嫁錯了人是一輩子的苦,死了丈夫是一輩子的苦,沒有兒子是一輩子的苦,生不出孩子是一輩子的苦,生多了也是一輩子的苦。怎麼活都是苦,怎麼選都是錯。所以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嫁人,從來沒有想過要過那種“正常女人”的日子。她不是不想,她是不敢。她怕那些苦。
女人哭夠了,站起來,擦了擦臉,拿著方子去抓藥了。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寒夢一眼,說了一句:“姑娘,你真好。你以後一定會有好報的。”寒夢站在那裡,看著她瘦弱的、被生活壓彎了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好報。什麼是好報?像她這樣活到八十歲兒孫滿堂是好報,還是像她自己這樣雖然一身病但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是好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讓這個女人空著手走出百草堂的門。這算不上什麼好報,但她能給的,也就這麼多了。
那天晚上,寒夢在油燈下坐了很久。她把今天那個女人的脈案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把《傅青主女科》翻出來,把“經水不通”那一章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傅青主說,“婦人經水不通,有因氣鬱者,有因血寒者,有因痰溼者,有因虛勞者”。趙寡婦的經閉,起因是喪夫之痛,氣鬱血瘀,肝失條達,衝任失調。氣鬱是她發病的根,也是她最難治的地方。藥能通她的經,但通不了她的心。她的心堵在那裡,堵了三年了,藥進不去,針扎不透,誰也幫不了她。能幫她的人只有她自己。但她還不知道怎麼幫自己,也許她這輩子都學不會怎麼幫自己。寒夢覺得自己和這個女人之間有一種說不清的聯絡——不是同病相憐,而是她們都在用一種笨拙的、吃力的、幾乎把自己掏空的方式活著。只不過她比這個女人幸運一些,她遇見了沈道士、孟三爺、許掌櫃、沈安,這些人幫她把心裡的那些堵住的東西一點一點地疏通了。她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活下來的,她是靠所有那些在她快要倒下的時候伸出手來扶了她一把的人活下來的。她欠這些人的,這輩子都還不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這份欠債轉交出去,轉交給那些像她當年一樣、快要倒下去的人。
八月二十,寒夢收到了孟三爺的第三封信。
這封信很短,短到只有三行字:“丫頭,我昨天稱了體重,比去年重了西斤。你不用擔心我,我吃得好睡得好,腿也好了。你好好學本事,別老惦記我。另外,槐花飯我做好了,凍在冰窖裡,等你回來吃。”
寒夢把信看了三遍,然後摺好,塞進枕頭底下。枕頭底下己經有厚厚一沓信了——孟三爺的、劉柱子的、還有沈安那張寫著“天煞孤星不是病,能治”的紙條。她把它們按收到的順序排好,最下面是第一封,最上面是剛收到的這封。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信紙的邊緣,有的平滑,有的毛糙,有的薄有的厚,有的己經泛黃了,有的還是雪白的。每一封信都是不同的,每一封信都是一個人在想她的時候寫的。
有人想她。這個事實讓她覺得踏實,像一棵樹知道自己被種在了一片肥沃的、不會乾涸的土地上。她的根可以往深處扎,不用擔心扎到石頭;她的枝幹可以向天空伸展,不用擔心被風吹斷。因為她知道,這片土地在她腳下,一首在她腳下,永遠不會離開。
八月二十五,槐角的顏色從黃綠變成了深褐,徹底成熟了。寒夢和沈安花了一整個下午打槐角。沈安爬樹,寒夢在下面接。沈安爬樹的姿勢笨拙得要命,像個剛學會爬的熊孩子,抱著樹幹,手腳並用,一點一點地往上蹭。寒夢在下面看著,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得臉都紅了。沈安爬到第一個樹杈上坐好,開始用一根長竹竿打槐角,噼裡啪啦的,槐角像雨點一樣落下來,砸在寒夢的頭上、肩上、身上。她不躲,仰著頭,張開雙臂,像一棵人形的樹,在接另一棵樹送給她的禮物。
打下來的槐角裝了兩大筐。寒夢把筐子搬到後院陽光最好的地方,把槐角攤開,鋪成薄薄的一層,讓秋日的陽光慢慢地、耐心地把它們曬乾。她蹲在那些槐角旁邊,用手翻動著,讓每一顆槐角都能曬到太陽。陽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把她的皮膚曬成了淡淡的蜜色。她的手上己經沒有什麼傷了,以前那些被藥材染的、被刀割的、被針扎的痕跡都淡了,被新的皮膚覆蓋了。但那雙手己經不是一年前的手了。它們更穩了,更有力了,更知道該用多大的力氣去握住一把戥子、該用多大的力氣去按住一個掙扎的病人、該用多大的力氣去握住另一個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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