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後半程，祁州城幾乎每天都颳風。那風不猛，但不停，從早刮到晚，從晚刮到早，像一個不會說話的人在那裡不停地、徒勞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句話。沒有人聽得懂它在說什麼，但它不在乎，它只是颳著，把它想說的話全部灌進每一個願意或者不願意聽的人的耳朵裡。
寒夢最近在教沈安辨認脈象。沈安學得很慢，但他的慢不是笨，是謹慎。他每摸到一個脈象都要反覆確認很多遍，確認到自己心裡踏實了才肯說出來。許掌櫃說他“太慢了，這樣學下去十年也出不了師”，寒夢不這麼覺得。她覺得沈安的慢是一種對病人的尊重——你連脈都沒摸清楚就敢開方，那不是本事，是對病人的不負責任。沈安不會不負責任，他寧可慢一點，被人說笨一點，也要把脈摸準了再說話。這種人不多見了，這種人值得等。
那天下午，寒夢讓沈安在她自己身上摸脈。
“你摸，”她把手腕伸過去，放在脈枕上，“左寸脈，你摸摸看。”
沈安的手指搭上去的時候，寒夢感覺到他的指尖在微微發抖。那顫抖很輕，不仔細感受根本感覺不到，但她感覺到了。不是害怕，是緊張，是一種“我在摸一個很重要的人的脈”的那種緊張。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很久，久到寒夢以為他睡著了。
“左寸脈……”沈安的聲音有些澀，“浮取即得，重按不減，來盛去衰，這是……這是洪脈。”
“還有呢？”
沈安的手指又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收回去。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長時間。
“還有，”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你的脈，比上個月快了。”
寒夢沒有接話。她知道自己的脈快了。她每天都在摸自己的脈，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細微的變化。左寸脈的洪象比以前更明顯了，重按的時候開始出現一種虛軟無力的感覺，這叫“洪而虛”，是火旺耗氣、氣陰兩傷的表現。她用不著別人來告訴她。
“沈安，”她說，“你會成為一個好大夫的。”
沈安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裡有驚訝，有不解，有一種“你為什麼突然說這個”的茫然。
“因為你認真，”寒夢說，“你摸一個人的脈，不是完成任務，是想摸清楚。這個態度比什麼都重要。醫術可以學，態度學不來。你有這個態度，就夠了。”
沈安的眼睛忽然紅了。他沒有哭，但眼眶紅紅的，像秋天裡最後一片被霜打過的葉子，邊緣泛紅，中間還是綠的，還在撐著，不肯落下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他只是把寒夢的手腕從脈枕上輕輕地拿起來，放回她的膝蓋上，然後站起來，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門簾後面閃了一下就不見了，像一個被風吹滅了的、來不及掙扎的、小小的火苗。
寒夢坐在診室裡，看著空蕩蕩的門簾，聽著外面呼呼的風聲。
十一月二十，老孫頭來換藥。
他的腿好了很多，傷口上的新肉己經長出來了，粉紅色的，嫩嫩的，像剛出生的小老鼠的皮膚。結的痂一塊一塊地脫落，露出下面還沒有完全長好的、還有些溼潤的、但己經在往好的方向走的皮肉。老孫頭走路己經不用人扶了，自己拄著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地挪進百草堂的門，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樸素的、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感激的憨厚笑容。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櫃檯上，開啟，裡面是十幾個銅板和一小包紅糖。
“寒夢姑娘，”老孫頭的聲音還有些啞，但比第一次來的時候有力氣多了，“我沒有多少錢，這點東西你收下。紅糖是給我家老婆子坐月子剩下的，一首沒捨得吃，給你補補身子。你看你瘦的，比我那燒了一半的房子還瘦。”
寒夢看著那包紅糖，紅糖的紙包己經被磨得起了毛邊，邊角都翹起來了，紙面上印著一朵褪了色的紅花，花的形狀己經看不太清了，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粉紅色的、像晚霞一樣的印跡。她把這包紅糖收下了，不是因為需要，是因為她知道，她不收，老孫頭心裡會過不去。他把這包紅糖揣在口袋裡，從牛市巷走到百草堂，走了將近半個時辰，一路上不知道摸了多少遍，確認它還在。這不是紅糖，這是他的一片心。她不能拒絕一片心，尤其是一片從那麼遠的地方、走了那麼長的路、揣在口袋裡被體溫捂得溫熱的心。
她把紅糖放在桌上，對老孫頭說：“您的腿再過半個月就能好利索了。到時候別急著幹活，多養幾天，養好了再幹。您這條腿傷了這麼重，能恢復成這樣不容易，別再折騰它了。”
老孫頭點了點頭，憨憨地笑著，拄著木棍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寒夢一眼，說了一句讓她心裡熱了很久的話：“姑娘，你比我家閨女還貼心。我家閨女嫌我髒，從來不碰我。你不嫌我髒，你給我洗傷口，你自己都不嫌惡心。你是好人。”
寒夢站在那裡，看著老孫頭一步一步地走遠。他的背影在風中有些佝僂，左腿還有些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一個在沙灘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深深的、清晰的、不容易被潮水沖掉的腳印。她想，她也在沙灘上走著，也在留下腳印。她的腳印比大多數人都深，因為她走得比別人難。難走的路，留下的腳印自然就深。深到風沙埋不住，深到潮水衝不掉，深到很久以後，還有人能順著這些腳印找到她走過的路，知道有一個人曾經從這裡經過，曾經用盡力氣在這世上留下了一些痕跡。
十一月二十三，寒夢又給自己換了一個方子。
這不是她第一次給自己換方了，她己經記不清換了多少次。每一次換方都是因為她的脈象變了，症狀變了，身體的訴求變了。她像對待一個獨立的病人一樣對待自己，不帶感情，不帶偏見，不帶“我希望這個方子有效”的執念。她只是觀察，記錄，分析，然後根據分析的結果做出調整。如果調整有效，就繼續；如果無效，就再調整。她在自己身上做著一個嚴謹的、長期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的醫學實驗。
新方子以生脈散打底——人參、麥冬、五味子，益氣養陰，斂汗生津。她把人參換成了黨參，因為人參太貴了，她不捨得用，而且黨參的藥性更平和，更適合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她加了白及、仙鶴草止血，加了百合、沙參潤肺，加了山藥、茯苓健脾。方子不復雜，只有九味藥，每一味藥的劑量都經過反覆斟酌，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她拿著方子去櫃檯上抓藥的時候，沈安在櫃檯後面，看見了方子上的藥名。他什麼也沒說，默默地幫她抓好了藥，用黃紙包好，用麻繩繫緊，放在她手邊。他系麻繩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繫了一遍覺得不緊，又拆開重新系了一遍，繫到第三遍的時候，麻繩被他扯斷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根新的麻繩，重新系好，這次系得很緊，緊到麻繩嵌進了黃紙裡，在紙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白色的印痕。
寒夢把那包藥拿在手裡，看著那道被麻繩勒出來的印痕，覺得那不是一道印痕，是沈安說不出口的、不知道該怎麼說、怎麼說都覺得不夠重的話。他的話都在這道印痕裡了，深深地、用力地、不肯鬆手地嵌在紙上，嵌在她能看見的每一個地方。
回到小屋，她把藥煎了，喝了。藥湯苦得讓她皺了一下眉，但這種苦不是黃連那種讓人想吐的苦，而是人參那種醇厚的、帶著回甘的、讓人喝完還想再喝一口的苦。她把碗放在桌上，坐在床邊，等著看身體的反應。半個時辰後，她覺得胸口那團浸了水的棉花似乎輕了一些，呼吸順暢了一點，不仔細感受幾乎察覺不到。但她在仔細感受，一首在仔細感受。這是她的身體，她的命，她唯一擁有的、永遠不會被別人拿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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