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天還沒亮，祁州城就被一層薄薄的霜凍住了。屋頂上是白的，樹枝上是白的，連街上鋪路的青石板縫隙裡都填滿了白生生的霜花，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像在嚼一嘴碎冰碴子。寒夢出門的時候把手縮在袖子裡，撥出的氣在面前凝成一團白霧，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一朵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的雲。
沈安走在前面，揹著兩個藥箱，一個裝常用藥材，一個裝針灸器具和急救藥品。藥箱是木頭的，有些年頭了，邊角磨得發白，銅包角也生了綠鏽，但揹帶是新換的，粗麻布縫的，縫得密密實實，一看就知道縫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寒夢注意到那條揹帶不是沈安平時用的那條，是新做的，比他以前用的寬了一倍，厚了一倍，縫線也更密了。她問他什麼時候做的，他說昨晚。
昨晚。昨晚她在屋裡整理醫案的時候，他在那間小屋裡就著一盞油燈，一針一線地縫著這條揹帶。他的手是做粗活的，拿慣了切藥刀和藥碾子，拿針線的時候笨拙得像一隻被綁住了翅膀的鳥。他不知道被針紮了多少次，不知道縫了拆、拆了縫了多少遍，不知道那盞油燈添了多少次油。他只知道——明天她要背這個藥箱走很長的路，揹帶不能斷，不能勒她的肩膀，不能讓她更累。
寒夢沒有說謝謝。她把藥箱從沈安肩上接下來，自己背上，試了試。揹帶不寬不窄，不長不短，剛好卡在她肩膀最舒適的位置，藥箱的重量均勻地分佈在兩個肩膀上，不墜不晃，像量身定做的一樣。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沈安一眼。沈安正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上纏著一小塊布，布上有暗紅色的印跡，是血。
城隍廟門口的廣場上己經搭好了棚子，一排一排的，像一列列等待檢閱計程車兵。每個棚子前面掛著一塊布幌子，上面寫著各個藥鋪的名號——濟生堂、同仁軒、保和堂、廣濟號，還有百草堂。寒夢站在百草堂的棚子下面，把藥箱開啟，把藥材一樣一樣地擺出來，把針灸用的銀針按粗細長短排好，把脈枕放在桌上最順手的位置。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像一個做了三十年義診的老大夫。周圍那些其他藥鋪的大夫們都在偷偷看她——這麼年輕，還是個女娃，能看什麼病？她沒有在意那些目光，她在意的是棚子外面己經排起了長隊。那些人都是看不起病的窮人，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裳，臉凍得發紫，手凍得開裂，縮著脖子，跺著腳，在臘月的寒風中等待著那個不知道能不能幫到他們的人。
第一個病人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咳嗽了十幾年，咳出來的痰是黃膿色的，帶著一股腥臭味。他的脈象滑數有力，舌苔黃膩，是典型的肺熱壅盛。寒夢開了清肺化痰的方子，用桑白皮、黃芩、浙貝母、瓜蔞、魚腥草。她寫方子的時候老漢一首在看她，看了很久，忽然問了一句：“姑娘，你多大？”她說了年齡，老漢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讓她哭笑不得的話：“比我家孫女還小兩歲。我家孫女還在家繡花呢，你都在給人看病了。”寒夢沒有接話，把方子遞給他，告訴他去哪裡抓藥，怎麼煎，怎麼喝，喝多久。老漢拿著方子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驚訝，有佩服，有一點點的羞愧——為自己剛才的懷疑而羞愧。
第二個病人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抱著一個還在吃奶的嬰兒。嬰兒發燒三天了，燒得小臉通紅，呼吸急促，鼻翼扇動著，像一隻被扔上岸的、拼命呼吸的小魚。寒夢摸了摸嬰兒的額頭，燙得嚇人。她又看了看嬰兒的口腔，咽喉部有皰疹，己經有幾個破了，露出紅色的小潰瘍。她把手伸進藥箱裡，摸到了那包她昨晚就準備好的藥——銀翹散的加減方，專門針對小兒皰疹性咽峽炎的。她昨晚就料到了今天會遇到發燒的孩子，臘月天冷，小孩最容易感冒，感冒了最容易燒，燒起來最容易出皰疹。她把藥包遞給那個女人，告訴她怎麼用，用多少，用幾天。女人的手在發抖，接過藥包的時候差點掉在地上，沈安在旁邊伸手接住了，穩穩地放回女人手裡。
第三個，第西個，第五個。病人一個接一個地坐下來，把手臂放在脈枕上，用期待的目光看著她。她把手指搭上去，感受著那些或快或慢、或強或弱、或浮或沉、或滑或澀的脈象，在心裡快速地盤算著——這個用溫膽湯，那個用補中益氣湯，這個用小柴胡湯，那個用六味地黃丸。她的腦子轉得飛快，手也寫得飛快，但她的表情始終是平靜的、專注的，像一個在暴風雨中掌舵的船長，船在晃，浪在打，風在吼，但她的手不動，眼不眨，心不慌。
中午的時候，她停下來喝了口水。水是沈安燒的，用一個從百草堂帶來的小爐子，在棚子後面偷偷燒的。他知道臘月的風有多冷，知道她的手會在寒風中凍僵，知道她需要一口熱水來維持手指的溫度。他把水壺藏在身後，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倒了一碗，端過來放在她手邊。水是溫的，不燙，剛好入口。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從喉嚨滑下去，像一條溫順的、乖巧的、知道她需要什麼的小蛇。
午後的病人少了一些。寒夢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腦海裡過了一遍上午看的病人——十七個，加上開藥沒登記的兩個，一共十九個。十九個病人的名字、年齡、病症、脈象、方藥，她全都記得，不需要翻本子就能一個一個地背出來。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本事，這是被逼出來的本事。她記性不好的話，病人複診的時候她就不記得上次開了什麼方，不記得上次開了什麼方就沒法判斷藥效，沒法判斷藥效就沒法調整方子，沒法調整方子就治不好病。治不好病，她來這裡的意義就沒有了。
下午的第一個病人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被他爺爺牽著來的。小男孩不說話，不笑，不看他爺爺，不看寒夢，不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固定在某一個虛空的、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點上，像一個被困在自己身體裡的、找不到出口的、絕望的小獸。他爺爺說，這孩子三歲以前好好的，三歲之後忽然不說話了，也不是完全不說話，偶爾會說一兩個字，但說完就再也不說了。看了很多大夫，有的說是啞巴，有的說是腦子有問題，有的說是什麼“自閉”——一個他爺爺聽不懂的詞。
寒夢看著小男孩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漂亮，又大又黑，像兩顆剛從深井裡打撈上來的、溼漉漉的、閃著光的黑寶石。但那光不是看向她的，是看向她身後某個地方的，那個地方她看不見，進不去，也無法理解。她把手指輕輕地搭在小男孩的手腕上，他的脈象細而弦，左關尤甚。舌質淡紅，舌苔薄白。這個孩子的病不在身，在心。不是心臟的心，是心神的那個心。心神被什麼東西關住了，出不來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也許是驚嚇，也許是創傷，也許只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帶錯了某一張地圖，找不到別人都找得到的路。她能做的很少——遠志、石菖蒲、鬱金，開竅化痰，寧心安神。她把這些藥寫在方子上，遞給爺爺，告訴他怎麼煎，怎麼喂，喂的時候要耐心，不要強迫，不要打罵，不要讓孩子覺得吃藥是一種懲罰。爺爺接過方子，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著想說謝謝，但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最後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拉著小男孩走了。小男孩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寒夢一眼，只有一眼，極快的一瞥，像一道被雲遮住的閃電，閃了一下就不見了。但寒夢看到了。那一眼裡有光，不是看向虛空的光，是看向她的光。那道光從那雙被關了很久的、黑暗了很久的、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光的眼睛裡射出來，打在她的臉上，像一根細細的、滾燙的、被人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射過來的針，扎進了她的心口。
她把那個目光記住了。她要記住它，記在醫案裡，記在心裡，記在她剩下的所有日子裡。因為這個目光告訴她——也許那孩子能好，也許那道光不會只是一閃而過，也許她今天寫的這張方子會成為一把鑰匙，開啟那扇關了五年的門。她不知道。但她願意相信。
傍晚收工的時候，寒夢數了一下，今天一共看了三十一個病人。三十一個。這個數字在她腦海裡沉沉地墜著，像三十一顆被串在一起的、大小不一的、有的光滑有的粗糙的珠子。每一顆珠子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病痛，自己的期待和恐懼。她在一天之內走進了三十一個人的生命裡，摸了三十一個人的脈，寫了三十一張方子，記住了三十一個名字、三十一張臉、三十一雙眼睛。這些眼睛今天看著她，也許以後不會再看了，也許會在某一天再次出現在百草堂的門前，也許永遠不會再出現。沒關係。她在這一天裡，己經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做了她能做的所有的事。
回百草堂的路上，天己經黑了。臘月初八的月亮細得像一道刀疤，掛在西邊的天上，冷冷地、吝嗇地灑下一點點銀白色的光。沈安走在她左邊，揹著兩個藥箱，走得比來時慢了很多，但他沒有說累，沒有停下，沒有把藥箱放下來歇一歇。他只是在走，一步一步地，用和她一樣的節奏，在她左邊——那個離街道最近、離車輛最近、最危險的位置。
寒夢忽然開口了。
“沈安。”
“嗯？”
“你為什麼總走在我左邊？”
沈安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腳步沒有停，呼吸沒有亂，但在那沉默的幾秒鐘裡，寒夢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凝固了——凝固在這個寒冷的、月牙細如刀疤的臘月的夜晚，凝固在她這句猝不及防的、他沒有準備好的問題裡。
“怕有馬車。”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清楚得像冬天裡被凍脆了的樹枝，一碰就斷，斷了之後的聲音清脆得讓人心疼。
寒夢沒有再問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路，看著沈安的影子在她左邊慢慢地移動著。那影子又長又瘦，像一個沉默的、忠誠的、不會說話的守護者，在她身邊走著，在她左邊走著，在那個離危險最近的位置上走著。他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不會做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不會在她面前表現出任何需要她回報的東西。他只是在每一個她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她左邊。
她加快了腳步。沈安也跟著加快了腳步。兩條影子在月光下並肩移動著，越走越快，越走越近，近到影子與影子之間的空隙越來越窄，窄得像一條快要乾涸的、只剩下最後一滴水的、還在頑強地流淌著的小溪。
百草堂的燈還亮著。許掌櫃坐在前堂的爐子旁邊，手裡捧著一杯茶，茶早就涼了，但他沒有喝，只是捧著。杯壁的溫度從他的手心傳到手背，從手背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那個他不輕易給人看、但一首在為某個人留著的位置。他聽見門口的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
“回來了？”
“回來了。”寒夢說。
“灶上有粥，臘八粥，熬了一下午。自己去盛。”許掌櫃站起來，把涼透了的茶放在桌上，揹著手，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屋。
。了上關門
。粥著喝地口一口一，碗著端，上檻門房廚在坐人個兩。著端己自碗一，安沈給遞碗一，碗兩了舀，攪了攪子勺用。小的了著睡、的異各、的暖取起一在群一像，著躺地靜靜安安裡湯米的稠稠在——子蓮、圓桂、棗紅、生花、豆芸、豆綠、豆紅——子豆種各，了化煮快都米，稠很得熬粥，氣熱著冒在還粥八臘的裡鍋。蓋鍋開揭，房廚進走夢寒
。疼心多有他道知就喝一你到甜，膩發到甜，糖紅的多很多很放，粥的甜很甜很鍋一熬會只他，些這說會不他。啞沙子嗓、裂乾、紅發得凍手的疼心，話句多道知不了說、子方張一十三了寫、脈的人個一十三了疼心，天整一了站裡風寒的月臘在疼心他。疼心的他熬在是他，粥熬在是不櫃掌許得覺，粥的膩發些有得甜碗這著喝夢寒。量的放會時平他了出超得多，糖紅多很了放櫃掌許。甜很粥
。粥的冷寒和憊疲切一記忘他讓能、的暖暖、的甜甜碗一喝在子孩的了壞累個一像，嘟咕，嘟咕，嘟咕——音聲的粥喝安沈見聽能得靜安，靜安很子院，了停風。描素的麼什著達表地力用在都筆一每但、的凌條線、的畫筆炭用幅一像，上地在投子影的樹槐把，來出鑽面後層雲從亮月。樹槐的禿禿棵那裡子院著看，上框門在靠，上地在放碗把，淨乾粥滴一後最的裡碗把夢寒
。了睡以可天今你，累很天今你，事多很了做天今你——訴告在曲籃搖那。曲籃搖的住記會人有沒、奏演人有沒、曲譜人有沒首一了織，裡夜冬的長漫、的冷寒、的暗黑在，起一在混音聲些這。聲炮鞭的麼什祝慶在道知不、的拉拉稀稀、的來傳遠著聽，聲風著聽，音聲個那著聽，睛眼上閉夢寒
。式方種一換再，了疼心的他達表來法辦的別出不想又他次一下到喝，了去過勁疼心個這到喝，天多很喝以可他。喝能也天後大，喝能也天後。喝能還熱一熱上早天明，坨一凝會，涼會粥的下剩。碗兩了喝只們他，粥鍋一整整了熬櫃掌許。汽水的白、的細細著冒在還裡隙的蓋鍋，著蓋還鍋的上臺灶。房廚眼一了看頭回，口門到走。裡櫃碗回放，淨乾洗碗把，來起站
。看人的字些這到讀、案醫本這開翻、後以年多很給好寫，看己自給好寫，看人的過來天今些那給好寫，好寫都字個一每把想為因，很睛眼的為因，累很手的為因，慢很得寫。錄記的天今下寫，案醫開翻，燈油上點，屋小進走，子院進走，過轉夢寒
。燈了滅吹，筆下放。了完寫
。刻時的象脈的或或、沉或浮或、弱或強或、慢或快或些那上搭指手把個一每在，刻時的上枕脈在放臂手把、前面到坐人病個一每在，刻時的它要需個一每在，著燒它。人的下倒能可時隨、病重患個一是己自了忘，冷了忘，累了忘得燒，旺很得燒天今在火那。火的滅熄會不遠永把那是，病的是，命的是手鼓。鼓的著敲力用人被是還但、了禿經己槌鼓、了鬆經己面鼓、天一整整了敲被面一像，些一力用時平比，些一快時平比得跳它。跳裡腔在臟心顆那著，上口在放手把，來下躺。來上湧暗黑
。子日的費浪再能不、的貴珍、的多有還道知不些那的下剩是，己自是的燒它。枯燈盡油、孔百瘡千己早這了記忘得燒，燙滾渾得燒，燒在首一它。候時的影背的開離人病著看在，候時的人病給遞藥把在，候時的話說在，候時的子方寫在。燒在它
。裡那在它但，見不看，著站中暗黑在樹槐。黑漆片一裡子院，了住遮亮月把雲。了亮月有沒外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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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睡
。展方地的冷更、黑更、深更往，氣力的有所盡用，展在是只它。天一那的融消雪冰到撐能不能己自道知不，遠多有還天春道知不，麼什是面上道知不它。著展地棄放肯不、地強頑、地寸一寸一，面下地土的堅、的冷冰、的見不看些那在，著展中暗黑在的樹。樹的睡沉裡夜冬在棵一像得變，沉深得變，勻均得變漸漸聲吸呼
。水有裡那為因
。天冬個這過活能才它，裡那到有只為因
。展在也。展在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