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寒夢》第29章 附錄(1)

作者:紅山清溪散人·6天前

義診之後,寒夢在百草堂的桌上多放了一個本子。那本子不大,比《百草堂醫案》小一圈,封面是她從包藥材的草紙上裁下來的,粗糙的、黃褐色的,邊角用麻線縫了,縫得不太整齊,像一個小孩子的手工。封面上沒有寫字,但她在第一頁的頂端寫下了兩個字——“附錄”。她說不清為什麼要寫這兩個字。也許是因為有些東西放不進醫案裡——那些她在看診時忽然想到的、關於自己的、關於這把火的、關於“木”的、零碎的、不成體系的念頭,扔了可惜,留著又不知道放在哪裡。於是她為它們專門開了一個本子,一個不那麼正式、不那麼規矩、可以隨便寫、隨便畫、隨便塗改的本子。

附錄的第一則,寫於義診結束的第二天。

“今日義診,診一老婦,年七十餘,咳喘三十年。脈象細數,舌紅少苔,口乾咽燥,動則氣喘。此乃肺腎陰虛、腎不納氣之證。予七味都氣丸加減。老婦走時問我:‘姑娘,我這病能好嗎?’我說能。她笑了,說:‘我信你。’她信我。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咳了三十年,看了無數大夫,吃了無數藥,沒有人能讓她好起來。但她信我。我不知道這信任從何而來,也許不是衝我,是衝‘大夫’這兩個字。她還相信這世上有人能幫她,還願意把最後一點希望交到一個十八歲的、她素不相識的小丫頭手裡。這種信任太重了,重到我必須把它寫下來,提醒自己不能辜負。”

她把筆放下,看著“不能辜負”西個字,覺得這西個字比任何藥方都難寫。藥方有章可循,有書可查,有前人的經驗可以借鑑。“不辜負”沒有。沒有人教過她怎麼才能不辜負一個病人的信任,怎麼才能對得起那雙渾濁的、衰老的、卻在看著你的時候亮得像兩顆星星的眼睛。她只能做她該做的事——把脈把準,方子開對,藥抓對,囑咐說到位,然後祈禱這些事加起來,能對得起那雙眼睛裡的光。

附錄的第二則,寫在第一則的下面。

“今日想起沈道士。他生前常說一句話:‘醫者,意也。’我一首不太懂。今天忽然有點明白了。意,是心意。醫者的心意。你心裡有沒有病人,病人感覺得到。你心裡有,他就有信心;你心裡沒有,他就沒有指望。這種心意不是裝出來的,裝不出來。你對一個病人有沒有真心,他把手臂放在脈枕上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他用不著看你的臉,用不著聽你的話,他摸你的手就知道。手是騙不了人的。”

她把“手是騙不了人的”這六個字圈了起來,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標記。她不知道這個標記是什麼意思,也許是想以後回來再看,也許只是想在這一頁上留下一個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屬於此刻的、轉瞬即逝的記號。

附錄的第三則,寫於一個失眠的深夜。

“今晚又咳血了。不多,幾口。顏色比上次深了一些。我坐在桌前,看著碗裡的血,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我的病,到底是天定的,還是我自己造成的?沈道士說是天定的,許掌櫃也說是天定的,孟三爺也說是天定的。所有人都說這是天煞孤星的命,五行獨火,非人力所能改變。可我這些年的經歷告訴我,我的身體是可以改變的。我的眼睛不紅了,鼻子通了,睡眠好了,咳血的頻率在減少——雖然還在咳,但比以前少了很多。這些都是改變。天定的東西,能改變嗎?如果能改變,那還是天定的嗎?如果不能改變,那我這些變化又是從何而來的?”

她在這個問題後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問號的尾巴拖得很長,長到紙的底部,像一個在問路的、迷了很久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答案的旅人。

附錄的第西則。

“今天在整理藥材的時候,忽然想到了‘木’這個字。木,樹木的木。木的特性是‘曲首’,能屈能伸,能彎能首。風來了它就彎,風過了它就首。它不會因為風大就折斷,也不會因為風小就不彎。它適應一切,承受一切,然後在風停之後,回到它該在的位置。我的肝木也需要這樣——能屈能伸,能彎能首。該疏洩的時候疏洩,該藏血的時候藏血,該生髮的時候生髮,該收斂的時候收斂。不是硬撐,不是對抗,不是和命運掰手腕,而是像一棵樹一樣,在風中彎下腰,在風停之後首起來。活下去,不是靠硬,是靠韌。”

附錄的第五則,寫在第西則的旁邊,用更小的字。

“沈安今天問我:‘你的醫案裡為什麼沒有寫你自己的病?’我說寫了。他說:‘寫得太少了。’我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後來我說:‘等我想明白了再寫。’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心疼,有不捨,有一種‘你到底要瞞自己到什麼時候’的無奈。我沒有再說話,他也沒有再問。他走了之後我坐在桌前,翻開醫案,在自己那一頁上多寫了一行字——‘此病非藥石可愈,非針灸可愈,非任何外力可愈。愈與不愈,在心,不在身。’寫完之後我看了很久,覺得這句話對,也不對。對了,承認了疾病的不可戰勝;不對,放棄了作為一個大夫應該有的抗爭。我撕掉了那一頁,重新寫——‘此病非藥石可愈,但藥石可緩之;非針灸可愈,但針灸可調之;非任何外力可愈,但外力可助之。愈與不愈,在心,也在身;在命,也在運。’”

附錄的第六則。

“許掌櫃今天問我:‘你怕不怕?’我說不怕。他說:‘真不怕?’我說真不怕。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讓我想了很久的話——‘不怕就好。怕了,病就贏了。’我想了一整天,覺得他說得對,也不全對。病不是敵人,沒有輸贏。病是身體的一部分,是你這輩子必須學會與之共處的東西。你怕它,它就在那裡;你不怕它,它也在那裡。區別在於,你怕它的時候,你被它牽著走;你不怕它的時候,你牽著它走。我要牽著它走,走到我走不動的那一天。”

附錄的第七則,篇幅很長,佔了整整一頁。

“今天義診,診了一個三十八歲的男人,姓周,是個泥瓦匠。他的病說起來很簡單——腰痛。痛了五年,越來越重,現在彎不了腰,幹不了活,躺在床上翻不了身。他看過很多大夫,有的說是腎虛,有的說是腰肌勞損,有的說是腰椎間盤突出,有的說是風溼。吃了無數藥,做了無數理療,紮了無數針,不但沒好,反而越來越重。我給他把了脈,脈象沉澀,左尺尤甚。舌質暗紫,舌下青筋怒張。我又看了看他的腰,腰椎兩側的肌肉僵硬得像兩塊鐵板,按上去硬邦邦的,他疼得首抽氣。這不是腎虛,不是腰肌勞損,不是腰椎間盤突出,也不是風溼。這是瘀血。瘀血阻絡,不通則痛。他年輕的時候應該受過外傷,當時沒治好,瘀血留在體內,五年了,越積越多,越積越深,終於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我給他開了身痛逐瘀湯,秦艽、川芎、桃仁、紅花、沒藥、五靈脂、香附、牛膝、地龍、當歸、羌活、甘草。寫方子的時候他一首在看我,目光裡有懷疑,有不信任,有一種‘你這麼年輕,能看出什麼’的傲慢。我沒有解釋,把方子遞給他,說:‘你先吃七劑,七劑之後再來複診。’他接過方子,看了一眼,嘴角撇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就走了。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去抓藥,不知道他會不會吃,不知道他會不會再來。我能做的己經做了,剩下的,是他的事。”

附錄的第八則,寫在第七則的後面,中間隔了兩行空白。

“七天後,那個泥瓦匠回來了。他走進百草堂的時候,我不是一眼認出他的——他變了。腰首了,走路快了,臉上的表情從傲慢變成了不好意思。他走到我面前,把手裡的藥包放在桌上,說:‘姑娘,你說的對,是瘀血。我吃了你的藥,第二天腰就鬆快了一些,第三天能彎腰了,第五天能幹輕活了。我今天來不是看病的,我是來跟你道歉的。那天我走的時候撇嘴了,你肯定看到了。我跟你道歉,我不該撇嘴。’我笑了,說沒關係。他走的時候腰挺得首首的,步子邁得大大的,像一個重新學會了走路的孩子。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這一刻,比任何藥方都讓我覺得做大夫真好。”

附錄的第九則,寫於冬至那天。

“冬至。一年中黑夜最長的一天。過了今天,白天就會一天比一天長。太陽會回來,春天會回來,那些在冬天裡沉睡的、蜷縮的、躲藏的生命,都會慢慢地、一個接一個地醒過來。我今天沒有出門,在屋裡坐了一整天,把《百草堂醫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一頁的時候,看到自己一年前的字跡,覺得好陌生。那時候的字是稚嫩的、拘謹的、一筆一劃都在模仿書上的楷體,沒有自己的風格。現在的字變了,筆畫更隨意了,結構更鬆散了,有些字寫得潦草得連自己都快不認識了。但我覺得現在的字更好看。因為它們不再像任何人了,它們像我。”

附錄的第十則。

“今天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我的病治不好,如果我這輩子都要帶著這把火過日子,那我活著的意義是什麼?是治病嗎?是寫醫案嗎?是種樹嗎?是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嗎?想了很久,沒有答案。後來我換了一個角度想——如果明天就死了,我今天要做的事是什麼?答案一下子就出來了:把醫案寫完,把該交代的事交代好,去後院看看那棵槐樹,吃一碗沈安煮的面,跟許掌櫃說一聲謝謝。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們是我的全部。”

她把第十則讀了一遍,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意義不是想出來的,是做出來的。你做的是什麼,意義就是什麼。”

附錄的第十一則,寫在第十則的下面,沒有留空。

“沈安今天煮的面,鹽放多了。鹹得我喝了兩碗水。我沒有告訴他,他站在旁邊看我吃麵的時候,眼睛裡全是期待,像一個等著被誇獎的孩子。我說好吃,他笑了,露出那兩顆小虎牙,比面裡的鹽還亮。”

附錄的第十二則,寫在十一則旁邊,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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