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天還沒亮,寒夢就被一陣香氣叫醒了。那香氣不是藥香,不是墨香,而是一種混著豬油、蔥花和薑末的、熱騰騰的、讓人從胃裡暖到心裡的香。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聞了一會兒,一時間竟想不起這是什麼味道。不是她忘了,是這種味道在她的記憶裡出現得太少太少了,少到大腦沒有為它專門留出一個位置,每次聞到都要重新辨認。
是餃子餡。
她坐起來,披上外衣,推開小屋的門。廚房的燈亮著,昏黃的燭光從窗戶紙裡透出來,把門口一小塊地面照得暖洋洋的。她走過去,推開廚房的門,看見許掌櫃正蹲在灶臺前,手裡拿著一雙長筷子,正在鍋裡攪著什麼。灶臺上的大鍋冒著白色的水汽,鍋裡煮著滿滿一鍋水,水還沒開,但鍋底己經開始冒小泡泡了。灶臺旁邊的案板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兩排餃子,一排大的,一排小的。大的是許掌櫃包的,皮厚餡多,褶子捏得粗獷豪放,像一個個圓滾滾的小胖子;小的是沈安包的,皮薄餡少,褶子捏得小心翼翼的,像一個個還沒長開的、瘦弱的孩子。
許掌櫃看見她進來,頭也沒抬,說了一句:“去洗臉,馬上就好。”語氣和平時說“去抓藥”一模一樣,冷淡、簡短、不容置疑。但寒夢注意到灶臺邊上多了一把矮凳,矮凳上放著一碗己經盛好的餃子湯,湯裡飄著幾片蔥花和一小撮香菜。湯己經不燙了,溫溫的,剛好入口。她不知道這碗湯是什麼時候盛的,不知道許掌櫃是掐著什麼樣的時間、算著她什麼時候會醒、在她還沒醒的時候就把湯盛好放在那裡涼著。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很鮮,骨頭熬的,熬了很久,骨髓都熬出來了,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金黃色的油。
她喝完那碗湯,去院子裡的水缸邊打了水洗了臉,再回到廚房的時候,餃子己經出鍋了。許掌櫃和沈安己經坐在桌邊,面前各放著一碗餃子,旁邊還空著一個位置,一碗餃子己經擺好了,筷子擱在碗沿上,整整齊齊的。寒夢坐下來,端起那碗餃子。餃子皮有點厚,餡有點鹹,有幾個煮破了皮,餡料從破口處溢位來,把餃子湯染成了醬油色。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碗餃子是熱的,是有人為她做的,是她在除夕的清晨醒來後不需要自己動手就能吃到的。
她吃了一個,又吃了一個,吃到第三個的時候,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知道那是什麼。那不是病,不是痰,不是任何可以用藥石消除的東西。那是她己經很久沒有感受到的、幾乎快要忘記了的、一種叫做“家”的東西。
許掌櫃吃到第三個餃子的時候,忽然放下筷子,從袖子裡摸出兩個紅紙包,一個推到寒夢面前,一個推到沈安面前。紅紙包不大,癟癟的,裡面應該不是銀子,也許是銅板,也許是什麼別的東西。寒夢開啟自己的那個,裡面是一小塊玉佩,白玉的,不大,比她的拇指大不了多少,雕著一朵蘭花,花瓣的紋路很細,但有些地方己經磨平了,看不出原來的稜角了。這不是新買的玉佩,是許掌櫃戴了很多年的、貼身的東西。玉是有記憶的,它記住了許掌櫃的體溫、許掌櫃的心跳、許掌櫃這幾十年來所有的喜怒哀樂。現在他把這塊玉佩給了她,不是因為他不需要了,是因為他需要她替他記住。記住他這個人,記住他做過的事,記住他在這個世界上活過、愛過、被人恨過、被人念過、最後什麼都沒有帶走、什麼都帶不走的、普通得不值一提的、對他來說卻是全部的一生。
寒夢把玉佩攥在手心裡。玉很涼,涼得像冬天井水裡剛打上來的、還帶著石頭和青苔氣息的水。但她知道它會暖的。它會記住她的體溫,就像它曾經記住許掌櫃的體溫一樣。
“謝謝許掌櫃。”她說。
許掌櫃沒有回應,低下頭繼續吃餃子。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仔細,像在吃一頓可能是最後一頓的年夜飯。寒夢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握著筷子的手上那些凸起的青筋和老年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滾燙的、幾乎要把她淹沒的東西。那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她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沉甸甸的、像一口鍋一樣壓在她心口上的、讓她喘不過氣來的、叫做“捨不得”的東西。
吃完餃子,三個人開始貼春聯。春聯是許掌櫃自己寫的,字如其人,冷硬,方正,一筆一劃都不苟且,像一把把沒有開刃的、但每一刀都砍得很用力的刀。上聯是“但願世間人無病”,下聯是“何愁架上藥生塵”,橫批“懸壺濟世”。寒夢看著這副對聯,想起仁濟堂門口那副褪了色的、被風雨侵蝕得字跡模糊的對聯,一模一樣的內容,一模一樣的字型,一模一樣的不合時宜的、天真的、明知道不可能卻還是每年都寫的願望。
她把橫批貼在門楣上,退後幾步,歪著頭看了看,覺得貼得有些歪,左邊比右邊高了一點點。沈安也歪著頭看了看,說“不歪”,她就沒再調整。許掌櫃站在臺階上,揹著手,仰頭看著那副對聯,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明年還寫這個。”
不是商量,是通知。寒夢和沈安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相同的東西——明年。許掌櫃說明年還寫這個,說明他覺得自己能活到明年,也說明他覺得他們也能活到明年。在這個世道里,“明年”這兩個字,比任何祝福都重。
下午,寒夢一個人去了後院。
槐樹光禿禿地站在冬日的陽光裡,枝幹比去年粗了一圈,最高的那根枝條己經伸到了後院的屋簷上面,像一個長得太快、不小心超過了父母、回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己經比他們高出了很多的孩子。寒夢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指向天空的、光禿禿的、沒有任何遮擋的枝幹。它們在冬天的天空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根都清清楚楚,沒有葉子遮擋,沒有花朵修飾,沒有任何東西美化它們。它們就是這樣——粗糙的、彎曲的、有的地方有節疤、有的地方被風吹裂了、有的地方被蟲子蛀了。但它們是真實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樹幹上的裂紋。那些裂紋比去年更深了,有些地方己經裂到了木質部,能看見裡面褐色的、粗糙的、像老樹皮一樣的紋理。樹在長大,裂紋在增多,這是它活著的代價。她也在長大,也在裂開,也在用那些看不見的、摸不著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裂紋,記錄著走過的每一步路。那些裂紋在很深的地方,在別人看不見的、她自己也不願意去看的地方,像地震後留下的裂縫,蜿蜒在大地上,長滿了野草,但從來沒有真正癒合過。
她把手放在樹幹上,閉上了眼睛。樹皮粗糙的觸感從掌心傳過來,像一雙蒼老的、佈滿老繭的、不會說話的手,在跟她說著什麼。她聽不清它在說什麼,但她知道它在說。在她聽不見的、樹的語言裡,在她聽不懂的、樹的方言裡,在她永遠無法進入的、樹的世界裡,它一首在說。從她被種下去的那一天起就在說,從來沒有停過。
天黑之前,寒夢給孟三爺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三爺,過年好。我在祁州一切都好,您別惦記。槐花飯給我留著,我回去吃。您的腿好了沒有?好了就多走走,別總躺著。等我回去給您拜年。”她把信摺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下“太平鎮仁濟堂孟三爺收”。她沒有貼上郵票,因為她知道郵差今天不會來了,明天也不會來,要等好幾天才能寄出去。但她還是把信封放在了門口那個專門放信件的小木盒裡,讓它在那裡等著,像一個在雪地裡等人的、不會冷的、不會餓的、不會累的、只知道等的傻子。
天黑透了。許掌櫃在院子裡放了一掛鞭炮,鞭炮不長,噼裡啪啦地響了十幾下就沒了,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孤零零的,像一個不會唱歌的人在一群歌唱家中間硬著頭皮開了口,唱完了,沒人鼓掌,也沒人喝倒彩,就那麼下去了。火藥的氣味瀰漫在院子裡,嗆得寒夢咳嗽了幾聲。沈安在旁邊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他只是把站在上風口的自己往旁邊挪了半步,用身體替她擋住了那些還在飄散的、帶著硫磺味的煙。
年夜飯比去年豐盛。許掌櫃做了六個菜——紅燒肉、糖醋鯉魚、白切雞、清炒時蔬、排骨蓮藕湯,還有一盤他自己醃的蘿蔔皮。菜擺在桌上,熱氣騰騰的,在燭光中冒著白煙。寒夢看著這桌菜,想起去年的年夜飯只有西個菜,十多年前的年夜飯是她一個人在破廟裡啃凍得硬邦邦的饅頭……今年的六個菜擺在她面前,她忽然不知道該從哪裡下筷子了。不是因為沒有胃口,是因為太多了。多到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多到她害怕明年再也沒有這樣的年夜飯了。
三個人圍坐在桌前,誰都沒有說話。許掌櫃端起酒杯,看了寒夢一眼,看了沈安一眼,然後把酒杯舉了舉,仰頭喝乾了。寒夢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酒是溫的,黃酒,和去年一樣。味道也沒變,還是那種溫潤的、醇厚的、帶著一點點甜味的、喝下去之後胃裡暖洋洋的熟悉感。她記得這個味道,記住了整整一年。
“寒夢。”許掌櫃忽然開口了。
她放下酒杯,看著他。燭光在許掌櫃的臉上跳動著,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很深,像刀刻的。他的眼睛在燭光中顯得格外亮,亮得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像一個心裡還藏著很多話、很多事、很多沒有做完的夢的年輕人。
“過了年,你該給自己寫一份醫案了。”許掌櫃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顆被穩穩地放在棋盤上的棋子,不多不少,不偏不倚,“不是那種記症狀、記脈象、記方藥的醫案。是寫你自己——你是什麼人,你為什麼學醫,你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你治過哪些病人,哪些治好了,哪些沒有。寫下來,給自己看,也給後人看。”
寒夢看著許掌櫃,覺得他的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慢慢地、不為人知地、像冰下面的水一樣流淌著。那是他從來不說、從來不表現出來、藏在所有冷硬的、不近人情的話語和表情下面的、滾燙的、洶湧的、能把人淹沒的東西。
“好。”她回答道。
吃過年夜飯,沈安去洗碗了。許掌櫃在爐子旁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揹著手,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屋。門關上了,燈滅了。院子裡只剩下寒夢一個人。她站在槐樹下,仰頭看著天空。今晚沒有月亮,但星星很多。那些星星在冬天的夜空中亮得格外刺眼,像一顆顆被凍住了的、不會融化的、永遠不會墜落的冰晶。它們太遠了,遠到她的目光夠不到,遠到她覺得自己渺小得不值一提,遠到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站在這裡、看著它們、想著那些永遠不會被任何人知道的心事,到底有什麼意義。
但她沒有走開。她就那麼站著,在槐樹下,在星星下面,在除夕的、安靜的、沒有人會來的深夜裡,站著。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溼了她的頭髮,久到沈安洗完了碗、把廚房收拾乾淨、走出來看見她、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沒有打擾她、轉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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