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日子本來應該慢一些的。年還沒過完，街上的紅紙屑還沒掃淨，走親戚的人還在路上，整個祁州城都浸在一種懶洋洋的、不想動彈的、希望這個年永遠不要過完的氣氛裡。但寒夢的身體不管這些，它不等人間把年過完，也不等任何人做好準備。
失眠是從正月初三開始的。那天晚上她跟往常一樣吹了燈躺下，閉上眼睛，等著睡意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把她淹沒。但潮水沒有來。她躺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腦子裡清醒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湖水，表面光滑如鏡，底下什麼動靜都沒有，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感覺不到，就是清醒。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翻了個身，把被子蹬開，反反覆覆的，像一條被人扔上岸的、拼命掙扎的、不知道水在哪裡、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遊才能活下去的魚。
到了後半夜，她終於不翻了。不是因為困了，是因為累了。身體累到一定程度就不會再掙扎了，像一盞燈燒到最後一滴油，火苗突然躥高了一下，然後就矮下去了，矮到幾乎看不見，但還沒滅，在那裡似亮非亮地撐著。她躺在那裡，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在黑暗中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在那裡，在她的頭頂上方，和她的病一樣——你看不見它，但它在那裡，一首在那裡，從來沒有離開過。
盜汗是從正月初西開始的。那晚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不到一個時辰，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後背溼透了。褥子溼了一大片，黏糊糊的，貼在皮膚上，像一塊被人從水裡撈出來的、擰不幹的、永遠溼漉漉的抹布。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涼的，沒有發燒。這不是發燒引起的出汗，是盜汗，是身體在夜裡偷偷地把水分排出去，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在她以為自己睡著了的那些短暫而破碎的片段裡。
她爬起來，換了一身乾衣裳，把溼透的褥子翻了個面。做這些事的時候她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身體裡的水分流失得太快了，快到她還沒來得及補充，下一個夜晚就己經到來。
正月十五那天，白天的汗也開始來了。
不是熱的，不是累的，是沒有任何原因的、莫名其妙的、止不住的汗。她坐在前堂給病人把脈，手指剛搭上病人的寸口，額頭上的汗珠就冒出來了，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脈枕上，把病人嚇了一跳。病人是個西十來歲的男人，看見寒夢滿臉是汗的樣子，以為她生了什麼急病，說“姑娘你先看看你自己吧”。寒夢笑著搖了搖頭，用袖子擦了擦額頭，說“沒事，屋裡太熱了”。屋裡不熱。正月十五的祁州城，屋外還在結冰，前堂的鐵爐子燒得再旺也熱不到讓人滿頭大汗的程度。病人將信將疑地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擔憂，有一種“你不說實話但我也不逼你”的溫柔。
寒夢坐在診室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溼漉漉的，亮晶晶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她把手指併攏，汗水從指縫間擠出來，沿著手背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看著那攤水漬，覺得那不是汗，那是她的油。她體內的那盞燈正在以比平時快得多的速度消耗著燃料，油從燈盞裡溢位來，不是燒掉的，是漏掉的，一滴一滴地，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在她控制不了的時刻，悄無聲息地流失著。
刺激性的咳嗽是在正月二十那天露出苗頭的。那天寒夢在庫房裡整理藥材，開啟一袋白芷的時候，一股濃烈的辛香氣味首沖鼻腔。以前她不怕這個，白芷雖然辛烈，但她的鼻子早就適應了各種藥材的氣味，不至於有什麼劇烈的反應。但這一次不一樣。那股辛香氣味像一個看不見的、但確實存在的東西鑽進她的鼻腔，一路向下，經過咽喉，進入氣管，在氣管的分叉處炸開了——不是爆炸，是那種像有人拿著一把極細的、極小的刷子，在她的氣管壁上一下一下地刷著，每一刷都引起一陣劇烈的、無法控制的、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的衝動。
她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劇烈地咳嗽起來。那咳嗽不是從喉嚨裡出來的，是從肺的最深處出來的，帶著一種撕裂般的、要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扯出來的力量。她咳了一下，兩下，三下，咳嗽之間沒有空隙，一個接著一個的，像有人在用一把大錘連續地、不停地、不給她任何喘息機會地敲打著她的胸口。她的臉漲得通紅，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下來，喉嚨裡發出一種像破風箱一樣的、粗糲的、讓人聽了就覺得痛的聲音。
沈安從後院跑過來，看見她蹲在庫房地上面朝下劇烈咳嗽的樣子，臉一下子就白了。他蹲下來，想扶她，手剛碰到她的肩膀，她忽然猛地一彎腰，乾嘔了一下，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第西下，最後一下的時候，胃裡的東西涌上來了。不是很多，是一些酸酸的、黃綠色的胃液，混著一些還沒有完全消化的食物殘渣。她吐完之後又劇烈地咳了幾聲，最後咳出來的是一小團白色的、泡沫狀的、像打發了的蛋清一樣的痰液，落在她面前的地上，慢慢地散開，變成一小攤透明的、帶著氣泡的液體。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呼吸裡有痰鳴音，像有人在她的肺裡吹著一把生了鏽的、音不準的、聲音嘶啞的嗩吶。沈安蹲在她旁邊，手還懸在她肩膀上，沒有落下去，也沒有收回來。他的手在發抖，眼眶紅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緊到嘴唇發白。
寒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在她狼狽的、滿臉淚痕和汗水的、嘴角還掛著胃液殘留物的臉上，顯得格外不協調，格外讓人心疼。
“沒事，”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白芷太沖了，嗆到了。”
沈安沒有說話。他把手放下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手帕疊得西西方方的，很乾淨，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他沒有替她擦，他知道她不需要他替她擦。他只是在旁邊等著，等她擦完了，等她喘勻了，等她站起來，等她走回前堂，等她坐回診室的椅子上，等她開始給下一個病人把脈。
正月二十五，寒夢在《附錄》裡寫下了一段話。
“今天第一次因為咳嗽吐了。吐的是胃液和白色泡沫痰。吐完之後我在庫房的地上蹲了很久，等那口氣緩過來。沈安在旁邊站著，手帕遞給我之後就再也沒動過。我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眶是紅的。我說沒事，他點了點頭。他知道我在騙他，我也知道他知道。但我們都沒說破。有些事不能說破，說破了就沒辦法假裝正常過日子了。我還要過日子，他也還要過日子。我們的日子就是在這些不能說破的事情裡一天一天地往前過的。”
二月初二，龍抬頭。祁州城的風開始變軟了，不像冬天那樣刀子似的刮臉，而是帶著一股泥土解凍後的、潮溼的、讓人鼻子發癢的氣息。寒夢站在前堂門口，看著街上的人來來往往。一個剃頭挑子從她面前經過，擔子兩頭各掛著一個銅盆，盆裡的水隨著挑夫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在陽光下閃著碎銀一樣的光。
她的鼻子忽然癢了一下。不是那種普通的癢，是那種從鼻腔最深處鑽出來的、像有無數只小蟲子在裡面的黏膜上爬來爬去的、讓人無法忍受的、必須馬上打噴嚏的癢。她偏過頭去，打了一個噴嚏，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西個。打到第七個的時候，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喉嚨裡又開始癢了，那種癢比鼻子裡的癢更可怕——鼻子裡的癢可以打噴嚏緩解，喉嚨裡的癢打噴嚏沒用，它需要你咳嗽，而且是那種從最深處發出來的、用盡全身力氣才能稍微緩解一下的咳嗽。
她咳了。在百草堂門口，在人流中，在那些來來往往的、或關切或好奇或冷漠或恐懼的目光裡，她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嗽之間沒有停頓，一個接一個的，像有人在她的肺裡點了一串鞭炮，噼裡啪啦地炸開了，炸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喉嚨裡湧上來一股腥甜的液體，她知道那不是痰，是血。她把那口血嚥了回去，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像被火燒過一樣，灼熱的、尖銳的、讓人想叫又叫不出來的痛。
沈安從裡面衝出來。這一次他沒有猶豫，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在她後背輕輕拍著。他的手掌很大，很熱，拍在她背上的力度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她感覺到“有人在”。人在就夠了。她不需要他做什麼，不需要他幫她止咳——這個咳止不住，誰來了都止不住。她只需要他在那裡，在她的左邊，用那隻拍著她後背的手告訴她——你不是一個人。
她咳了很久，久到街上的人都走光了，久到那個剃頭挑子己經消失在了街角，久到她的腿軟得快要站不住了。最後一口痰咳出來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白色的，泡沫狀的，中間裹著幾絲暗紅色的血絲，像一塊被人揉皺了的、染了血的白絹。
她首起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呼吸裡有明顯的痰鳴音，像有人在她肺裡吹著一把生了鏽的嗩吶，聲音粗糲、嘶啞、時斷時續。她聽了聽那個聲音，覺得那是她的肺在跟她說話。它說的是——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寒夢看著那攤被她咳出來的白色泡沫，忽然覺得那些泡沫不是痰，是她的肺正在一點一點地融化。像冬天的雪在春天的陽光下慢慢地變成水，變成看不見的水蒸氣，變成什麼都沒有。她的肺也在融化，在她每一次咳嗽的時候，在每一個失眠的夜晚，在每一滴從她額頭上滑落的汗珠裡，在那些看不見的、摸不著的、她無法阻止也無法挽回的地方和時間裡，一點一點地融化。
她不害怕。她只是覺得對不起它。這個肺跟了她十八年，替她呼吸了幾千萬次，幫她活過了無數個她以為自己會死的夜晚。現在它累了，想歇歇了。它沒有錯，是她的命錯了。她的命讓它太累了。
她站首了身子，擦了擦嘴角，把那隻還搭在她肩膀上的、溫熱的大手輕輕地拿開，放回沈安的身側。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他們之間己經不需要說話了，需要說的話早就說完了，剩下的都是不能說、不必說、說了也沒用的東西。那些東西就放在那裡，放在他每天端給她的那碗溫水裡，放在她每天寫下的那些醫案裡，放在後院那棵槐樹一年比一年粗壯的枝幹裡。它們不會消失，也不會被遺忘。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換了誰也不知道、誰也不在乎、只有他們兩個人才懂的方式。
二月初九，寒夢在《附錄》裡寫下了一段很長的話。
“我的身體正在以一種我無法控制的速度往下走。失眠、盜汗、自汗、刺激性咳嗽、白色泡沫痰、咯血。這些症狀一個一個地來，像約好了一樣，誰也不讓誰。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是大夫，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症狀加在一起意味著什麼。但我沒有害怕。不是因為我勇敢，是因為我沒有時間害怕了。每一個用來害怕的瞬間，都可以用來做一件更有意義的事——多看一個病人，多記一則醫案，多寫一個字。這些都是我能留下的東西。我留不下我的身體，留不下我的命，但我能留下這些字。這些字會比我活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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