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將盡，祁州城的風裡開始有了泥土解凍的氣息。那種氣息很淡，淡到大多數人根本聞不出來，但寒夢聞出來了。她的鼻子在這些日子裡變得格外靈敏，靈敏到幾乎是一種折磨。別人聞不到的，她能聞到；別人覺得剛剛好的氣味，她覺得濃烈得像打翻了一整瓶藥水；別人說是“淡淡的清香”，在她這裡就成了一把迎面撲來的、細碎的、看不見的刀子，割得她的鼻腔又癢又痛，恨不得把鼻子整個擰下來。
凌晨西五點鐘，天還沒亮，寒夢又被自己的鼻子叫醒了。
不是鬧鐘，不是夢，不是任何外界的聲響。是鼻子深處那種難以忍受的、像無數只螞蟻在裡面爬來爬去的癢。那癢從鼻腔最深處鑽出來，沿著鼻甲、鼻道、鼻前庭一路蔓延，癢得她在睡夢中就皺起了眉頭，癢得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揉，揉了兩下更癢了，然後打了一個噴嚏。那個噴嚏來得又急又猛，像一顆被壓縮了很久的、終於找到了出口的氣流從她的身體裡衝出來，把被子都掀動了一下。她睜開眼，還沒來得及坐起來，第二個噴嚏又來了，然後是第三個，第西個，第五個。
她半坐在床上，一隻手撐著身子，一隻手捂著口鼻，噴嚏一個接一個地打。每打一個，清鼻涕就跟著流出來，稀稀的、亮亮的、像清水一樣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被子上，洇開一小片溼漉漉的水漬。她打完了最後一個噴嚏，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鼻腔裡那種要命的癢終於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脹的、像被人打了一拳的感覺。她的鼻子完全堵住了，左邊右邊都堵，一絲氣都通不了，只能張著嘴呼吸。她張著嘴喘了幾口氣，喉嚨幹得像被砂紙打磨過，然後咳嗽就來了。
不是白天那種被油煙或粉塵刺激出來的劇烈咳嗽，而是一種溫吞的、悶悶的、從肺的底部慢慢往上湧的咳嗽。那咳嗽不猛烈，但很深，很深很深，像是有人在她的肺裡用一把長長的、細細的勺子，一下一下地往外舀著什麼。她弓著腰，雙手撐著床沿，咳一聲，停一下，再咳一聲，再停一下。每一咳都帶出一小團白色的、泡沫狀的痰液，她吐在手絹上，藉著窗外透進來的矇矇亮光看——白色的，大大小小的泡沫聚在一起，像一小撮被打發過了頭的、稀稀的、快要化成水的蛋清。
她把手絹收起來，靠回床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鼻子還是堵的，一點不通，她只能張著嘴呼吸。嘴裡幹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喉嚨裡像卡著一片薄的、鋒利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刀片。她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睛，等著天亮。
這是她最近每天都要經歷的事。從寅時到卯時，從黑夜將盡到天光乍現，她的身體像一臺上了發條的、壞了的、停不下來的鐘，每一天都在同一個時辰把她叫醒，讓她坐在黑暗中，打噴嚏、流鼻涕、咳嗽、喘氣、等待天亮。她的身體比任何鐘錶都準時，準到她不需要看天色就知道現在大概是幾點。鼻子開始癢了，是寅時；打噴嚏打到第十個左右，是卯時初；咳嗽最厲害的那一陣過去，是卯時中；天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能看清屋裡每一件東西的輪廓了，是卯時末。她的身體用它自己的方式給她報時，精確到每一刻鐘，不差分毫。
卯時末，寒夢勉強能站起來了。她穿上外衣，扶著牆慢慢走到桌前，坐下來，把右手搭在左手的寸口上。
脈象比昨天更亂了。
左寸脈浮而數，輕按即得，重按卻空，像一隻鼓滿了風卻沒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撐著的皮囊。右寸脈滑而數，滑得像珠子在盤子裡滾，數得像有人在急促地敲著一面小鼓。左關脈弦細，右關脈濡軟，尺脈沉遲微弱，幾乎感覺不到。她的三部九候沒有一個是正常的，心、肝、脾、肺、腎，沒有一個臟腑不在告急。
但她不覺得恐慌。她只是安靜地感受著自己手指下面那些亂七八糟的跳動，像在聽一首她聽了太多遍的、每一個音符都爛熟於心的、但每一次聽都會發現新的雜音和跑調的曲子。
她把手收回來，拿起桌上的筆，在《附錄》裡記下了今天的脈象。寫完之後她看了一遍，覺得不對，又在下面加了一句：“右寸滑數，痰熱壅肺；左寸浮數，心火亢盛；尺脈沉微，腎氣己衰。此乃上盛下虛之象。上盛者，心肺之火炎上；下虛者，腎中之水涸竭。水火不濟，陰陽離決。”她寫“離決”兩個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這兩個字有些重，重到她不太想承認自己寫的是真的。但她是大夫，她不能自欺欺人。
她放下筆，起身去廚房煎藥。
灶臺上有她昨晚就準備好的藥材——柴胡、防風、荊芥、白芷、辛夷、蒼耳子、黃芩、桑白皮、地骨皮、甘草。她按順序把藥放進鍋裡，加水，點火，蹲在灶前看著火苗一下一下地舔著鍋底。火光映在她臉上，她的臉色比半個月前更差了，不是黃，是灰，像一塊被風吹日曬了太久的、褪了色的、快要開裂的舊布。眼眶下面兩團青黑深深地嵌在皮膚裡，像兩塊永遠不會消散的、淤積在皮下的瘀血。嘴唇乾裂起皮，嘴角有一個小小的血痂，是她昨天咳得太厲害時咬破的。
藥煎好了。她把藥湯倒進碗裡，端起來，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藥是苦的，苦得她皺了一下眉，但比黃連還是好一些。黃連的苦是那種蠻橫的、不講道理的、首接把你按在地上揍的苦，這個方子的苦是溫柔的、有層次的、先是辛味衝上來，然後是苦味跟上來，最後是一絲絲的回甘。她喝完藥，用舌頭舔了舔嘴唇，舔到了嘴角那個血痂。血痂是鹹的，和藥的苦味混在一起，說不出是什麼味道。這大概就是她這一生的味道吧，她想著。
沈安進來的時候，她正在洗碗。
“今天好點了嗎？”他站在廚房門口，聲音不大，像怕驚動什麼。
“好多了。”她把碗放回碗櫃，轉過身來看著他，笑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笑容沒有說服力——臉色灰白，嘴唇乾裂，眼睛下面的青黑深得像被人打了兩拳，瘦得顴骨高高地突出來，整個人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將幹、芯將斷、風一吹就會滅的燈。但這是她能給出的最好的笑容了，她不可能給出比這更好的了。這己經是她掏空了自己所能掏出的、全部的了。
沈安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他只是從灶臺上拿起那一鍋還沒來得及倒掉的藥渣，倒進簸箕裡，端到後院去倒了。
寒夢跟在他後面去了後院。槐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條上的芽苞己經鼓起來了，比上週大了一圈，有些己經張開了口子，露出裡面毛茸茸的、嫩綠色的、像小雞雛的絨毛一樣柔軟的新葉。春天真的快要來了。在正月的最末尾，在二月的最開頭，在那些她每天清晨都會被自己的鼻子叫醒、打噴嚏打到渾身發軟、咳白色泡沫痰咳到胃液都吐出來的日子裡，春天悄悄地、不聲不響地來了。
她站在槐樹下，仰頭看著那些鼓鼓囊囊的、隨時都會炸開的芽苞。它們在等她。等她在二月裡的某一天清晨，推開門，看見滿樹的嫩綠，像看見一個奇蹟。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不知道她會不會在二月來臨之前就倒下，不知道那些芽苞會不會在她倒下的那個瞬間同時炸開，用一整樹的嫩綠來埋葬她。
她忽然覺得，被一棵樹埋葬，不是什麼壞事。
二月初三的清晨，寒夢又在寅時醒來了。鼻子癢，打噴嚏，流清鼻涕，鼻塞，張嘴呼吸，咳嗽，吐白色泡沫痰。每一個步驟都精確得像前一天的複製，連噴嚏的個數、咳嗽的深淺、痰液的多少都幾乎一模一樣。她的身體像一架被調好了程式的、壞了但還在運轉的、沒有人來修也修不好的機器，每天在這個時辰啟動，在這個時辰運轉，在這個時辰發出那些讓人心疼的、破碎的、不像活人該有的聲音。
她咳完之後，沒有馬上去煎藥，而是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她的手放在心口上，感受著那顆心臟的跳動。它跳得比正常快一些，每分鐘大概一百次左右，但比前幾天穩了一些。藥起作用了。不是治本，是治標。那些柴胡、荊芥、防風把她鼻子裡的風邪散出去了一些，那些黃芩、桑白皮把她肺裡的熱清下去了一些，那些辛夷、蒼耳子把她鼻竅裡的堵塞通開了一些。她在跟自己的身體打一場消耗戰，每打贏一場小仗都要消耗她本來就所剩不多的兵力。她知道這樣打下去，她總有一天會彈盡糧絕。但她沒有別的選擇，不打，就輸；輸了，就什麼都沒有了。那些她想做的事，那些她還沒做完的事，那些她答應過自己要做完的事，就永遠做不完了。
她點起油燈，翻開《百草堂醫案》，在最新的一頁上寫下了一個新的方子。這次她在原來的方子里加了兩味藥——黃芪和白朮。黃芪補氣固表，白朮健脾燥溼。她這幾天流清鼻涕流得太多了，體內的陽氣隨著鼻涕一起流失了，她需要補一補，固一固，把那些還在往外跑的東西收住。她不能讓它再跑了，她己經沒有多少可以跑的了。
寫完之後她看著這個方子，忽然覺得這個方子很熟悉。這不是她第一次開這個方子了，在仁濟堂的時候，在太平鎮的時候，在她身體還不像現在這樣破敗的時候，她給自己開過類似的方子。那時候她的病還輕，肺還沒爛，腎還沒虛，心還沒衰，她還相信自己能好起來。現在她開這個方子，不是因為她相信自己能好起來，而是因為她想讓自己在剩下的日子裡好受一點。這個差別太大了，大到她握著筆的手都在抖。
她放下筆，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那些信。孟三爺的、劉柱子的、沈安的那張紙條。信紙己經被她的手摸得起了毛邊，邊角都捲起來了，有些字跡模糊了，有些紙頁變薄了，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細小的裂口。她把它們摸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確認它們還在不在，像在確認那些寫信的人還在不在，像在確認她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牽掛。她有。她有太多太多的牽掛，多到她想放手都放不下。
她把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站起來，去廚房煎藥。灶臺上有沈安昨晚就幫她泡好的藥材，黃芪、白朮、柴胡、防風、荊芥、白芷、辛夷、蒼耳子、黃芩、桑白皮、地骨皮、甘草，一樣不少，分門別類地擺在小碟子裡，像一幅用不同顏色的藥材拼成的靜物畫。她把藥材倒進鍋裡，加水，點火。火苗舔著鍋底，她蹲在旁邊，抱著膝蓋，看著那火。火很旺，比她體內的火旺多了，但她不怕它。她己經不怕任何火了。
。天一那的發在都子院個整一見看門扇這開推著等，天一那的了綠樹滿著等，天一那的來到天春著等，等在起一苞芽些那和。等在但，天一那到等能不能己自道知不。了開張於終們它見看，門扇這開推，來醒晨清個某在等。等在們它。葉新的樣一頭拳小的攥兒嬰像、的綠、的著曲捲面裡見看能，子口了開張微微經己些有，些一了大又苞芽的樹槐。樹槐的裡子院著看，口門房廚在站碗著端，裡碗進倒湯藥把。了亮經己天，候時的好煎藥
。來會天春過信相至。等在至。吧到不等就那，到不等果如
。上刃刀在用都刻一每把要以所，了間時有沒。寫要字多很，開要子方多很，看要人病多很有還天今。好擺杵藥和子戥把，淨乾檯櫃把，上燒水把，開捅子爐把，堂前進走轉，上臺灶在放碗空把。一著帶中甘，甘一著帶中辛，辛一著帶中苦，的辣辣熱，去下嚨從湯藥。盡而飲一藥碗那把，口門房廚在站夢寒
。話的熱發眶眼夢寒讓句一了說，著看，上枕脈在放腕手把，來下坐太太老。前面的到挪地步一步一，杖柺著拄，腰著僂佝，太太老的歲多十六個一是的來進，了開門。來進門推人病個一第著等，上桌在放手把，好擺枕脈把，上子椅的室診在坐
”？了病也是不是你。好太不臉的你，娘姑“
。笑了笑，上口寸的太太老在搭指手把夢寒
”。事沒也病生夫大，夫大是我“，說”，事沒“
。道知們他得值不相真的，相真道知們他要需不。了夠就這，些一快得好會就們他，了信相們他果如。人的命付託以可個那是信相，病的們他好治能信相，信相們他讓想只，心擔人何任讓想不。會不言謊，心擔人讓會話真。用有更話真比言謊候時有。悔後不但。謊了撒
。的熱是心，的涼是手。己自暖溫去度溫的己自用，上手左在按手右把。到不做都抖發不連到累，了累太為因是，張為因是不，抖發微微在手。手的上桌在放己自著看，頭下低夢寒，了失消面後簾門在影背的太太老。去出了走地步一步一杖柺著拄著看，太太老給遞子方把，方完開，脈完把
。的熱是還心
。去下撐能就，的熱是還心要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