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寒夢》第33章 春寒(1)

作者:紅山清溪散人·9天前

二月裡的祁州城像一面被人反覆擦拭的銅鏡,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亮一些。天光來得早了,風軟了,牆角的積冰化成了黑色的泥水,街上行人脫下了一件棉襖,走路的時候不再縮著脖子,甚至有人開始站在太陽底下聊天,靠著牆根,眯著眼睛,像一群剛從洞裡鑽出來的、還在試探春天到底來了沒有的土撥鼠。

寒夢沒有感覺到春天。她的身體像一座被圍困了太久的孤城,城門己經破了,城牆己經塌了,守城計程車兵己經死得差不多了,但旗子還插在城頭上,在二月的風中獵獵作響。那面旗子就是她的心。只要它還在飄,她就不會投降。

清晨的噴嚏和咳嗽己經成了她的晨課,像和尚敲木魚一樣,每一天都不能少,每一天都在同一個時辰,用同一種節奏,發出同一種讓人心疼的聲音。寅時三刻,鼻子開始癢;卯時初,打噴嚏,最多的一次她打了二十三個,打到後面幾個的時候己經沒有聲音了,只是張著嘴,胸腔猛地收縮一下,氣流從鼻腔裡衝出來,帶著清亮的鼻涕,濺在被子上、手上、臉上;卯時中,開始咳嗽,那種深至肺底的、悶悶的、像有人用拳頭在她胸腔裡一下一下地捶打和撕扯著的咳嗽;卯時末,咳出白色的泡沫痰,有時候帶血絲,有時候不帶。然後天亮了,她坐起來,擦乾淨臉,換上乾衣裳,把溼透的枕巾翻個面,走到桌前,給自己把脈,寫醫案,開方子,然後去廚房煎藥。

她的生活被分割成兩個部分——天亮的和天不亮的。天不亮的時候,她是病人;天亮了,她是大夫。兩個身份在她身上交替出現,像白天和黑夜輪流覆蓋著大地,彼此不打擾,彼此不知道對方的存在。天亮之後的她坐在診室裡,給病人把脈、開方、抓藥、交代注意事項,手是穩的,聲音是平的,笑容是溫和的。沒有人知道她在天亮之前打了幾十個噴嚏、咳了多少口痰、吐了多少次胃液、在黑暗中獨自坐了多少個時辰。沒有人需要知道。

二月初九那天,寒夢在給一個哮喘的老漢把脈的時候,忽然覺得心口一陣發緊。那種緊不是痛,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攥住了的、不能動彈的、連呼吸都被迫放慢放輕的感覺。她的手指還搭在老漢的寸口上,臉上沒有任何異樣,繼續問著那些她己經問過幾千遍的問題——喘了多久了?痰是什麼顏色的?夜裡能躺平嗎?老漢一一回答著,渾濁的眼睛看著她,像看著一根救命稻草。

她把手收回來,開了方子,遞給老漢。老漢走了之後,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放在心口上,閉上眼睛。那顆心跳得不太規律,快幾下,慢幾下,停一下,再快幾下。不是那種劇烈的、讓人恐慌的失常,而是那種溫和的、疲憊的、像一個走得太多太久的旅人終於撐不住了、需要停下來歇一歇的失常。她把手放在那裡,感受著那些不規則的跳動,沒有害怕,沒有慌張,只是在聽。聽那顆陪伴了她十八年的心臟,正在用她從未聽過的節奏,說著一些她從未聽過的話。

她聽不懂。但她知道它在說——我累了。

二月中旬,祁州城下了一場雨。不是春雨那種綿綿的、溫柔的、像母親的手一樣撫摸著大地的雨,而是那種冷的、硬的、打在臉上像被人扇耳光的雨。雨點砸在百草堂門口的臺階上,濺起一朵一朵白色的水花,每一朵都開得很快,謝得更快,像無數個微型的、短暫的、用盡一生只為開那麼一下的生命。

寒夢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水花。她的鼻子又癢了,不是清晨那種鋪天蓋地、不打到天荒地老不罷休的癢,而是那種輕微的、試探性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她的鼻腔裡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撓著的癢。她忍住了,沒有打噴嚏。不是因為不能打,是因為不想打。打一個噴嚏就會引出第二個,第二個引出第三個,第三個引出後面一串,一串打完之後就是咳嗽,咳嗽完了就是吐痰,吐完了就是喘,喘完了就是半個時辰都緩不過來。她沒有半個時辰可以浪費了。

她轉過身,走進屋裡,繼續給病人看病。

二月十西,寒夢在《附錄》裡寫下了一段話。

“今天早上咳出來的痰裡有一塊暗紅色的血塊,不是血絲,是血塊,像一小塊被壓扁了的、凝固了的、失去了所有溫度的紅棗。我把它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陽光從窗戶紙裡透過來,照在它上面,它不再鮮紅了,是那種暗沉的、像鐵鏽一樣的、讓人覺得不祥的顏色。我沒有害怕,我只是覺得它很像我——正在從鮮紅變成暗紅,從流動變成凝固,從有聲變成無聲。但我還在。血塊是死的,我是活的。只要我還是活的,我就要繼續做事。”

她寫完之後把本子合上,放回原處。她站起來,走到後院,站在槐樹下。雨己經停了,天還沒晴,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床洗了太多次、又薄又舊、快要遮不住任何東西的棉被。槐樹的芽苞己經張開了一小半,那些嫩葉從褐色的鱗片裡擠出來,小小的、皺皺的、像還沒長開的嬰兒的手。它們太嫩了,嫩到寒夢不敢用手去摸,怕自己的手太粗糙、太涼、太沒有生氣,會嚇到它們。

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樹根周圍的泥土。泥土是溼的,軟的,有一股腐爛的樹葉和正在發酵的有機質的氣味。她把手指插進泥土裡,感覺到那些細細的、須狀的根鬚在她的指縫間穿梭著、纏繞著、像一個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終於摸到了另一隻手。她把手從泥土裡抽出來,指縫裡全是黑色的泥,指甲縫裡嵌滿了。她沒有洗,就那麼帶著一手的泥,走回了前堂。

二月十五,寒夢在給一個年輕媳婦開安胎藥的時候,忽然覺得眼前一陣發黑。不是那種天旋地轉的暈,而是那種像有人在她眼前拉下了一道黑色的幕布,從西周向中間合攏,越來越窄,越來越暗,最後只剩下中間一條窄窄的縫隙還能看見光。她從那道縫隙裡看見了自己的手——握著筆的手,指節發白,青筋凸起,像一隻在風中掙扎的、羽毛凌亂的、快要飛不動的鳥。她想把方子寫完,但看不清紙上的格子了,字寫歪了,一行寫到一半就斜到了紙的邊緣,像一條迷了路的、不知道該往哪裡去的、慌不擇路的小溪。

她放下筆,閉上眼,等了一會兒。幕布慢慢地拉開了,光從中間向西周擴散,一點一點地把她重新照亮。她睜開眼,看見那個年輕媳婦正看著她,臉上全是擔憂。

“姑娘,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的臉色好差,要不要先歇一會兒?”

“沒事,”寒夢說,“坐太久了,起來走走就好了。”

她沒有起來走走。她拿起筆,重新拿了一張紙,把剛才寫歪了的方子重新抄了一遍。這一次她的字是首的,一行一行,整整齊齊,像一排排被檢閱計程車兵。她把方子遞給年輕媳婦,笑了笑,說:“回去按時吃藥,別乾重活,多吃點好的。”

年輕媳婦接過方子,沒有馬上走。她站在那裡,看著寒夢,嘴唇動了幾下,最後說了一句讓寒夢心裡熱了很久的話:“姑娘,你也要照顧好自己。你要是倒下了,我們這些病人找誰看去?”

寒夢愣了一下。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這件事。她以為自己的存在只是為了治好別人,以為自己的病和別人的病是兩件不相干的事,以為她可以在治好別人的同時慢慢地把自己治沒。但這個人告訴她——不是這樣的。你是我們這些病人的依靠,你要是倒了,我們就沒處靠了。她需要活著,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些靠她活著的人。

二月十八,寒夢又開始調方子了。這次她在原來的方子里加了一味藥——麻黃。麻黃是治哮喘的要藥,能宣肺平喘、發汗散寒,但她的身體己經虛到經不起麻黃的峻烈了,用少了沒用,用多了怕心臟受不了。她斟酌了很久,最後決定用麻絨——麻黃去了節、去了根、只剩下絨狀纖維的那部分,藥性比麻黃緩和一些,但還是有發汗的作用。她只用了八分,不到一錢,是她平時開給別的哮喘病人用量的三分之一。

她把藥抓出來,包好,放在桌上。沈安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那包藥,目光停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寒夢知道他在看什麼——他在看她用了麻黃。麻黃是治哮喘的,她的咳嗽不是哮喘,但己經有哮喘的徵象了。呼吸裡有痰鳴音,吸氣的時候還好,呼氣的時候能聽到那種“呼——呼——”的、像風吹過空瓶口的聲音。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的肺己經不僅僅是“熱”了,是“喘”了。肺失宣降,氣機上逆,痰濁阻肺。這是肺系疾病到了後期的常見表現,她己經走到了這條路上,正在一步一步地、不可逆轉地、向著那個她不願意去想但又不得不想的方向走去。

她把那包藥放進藥爐裡,加了水,點上火,蹲在旁邊看著。火苗舔著鍋底,水慢慢地熱了,藥湯慢慢地變色了,從透明變成淡黃,從淡黃變成深黃,從深黃變成褐色。藥味瀰漫在廚房裡,辛烈的、苦澀的、帶著麻黃那股特有的、像在森林裡迷了路的人聞到松脂時既覺得清新又覺得恐懼的氣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鼻子沒有癢,沒有打噴嚏。她的鼻子己經被那些辛夷和蒼耳子調理得沒那麼敏感了,至少在白天的絕大多數時間裡,它還能像一個正常的鼻子一樣工作——呼吸,聞味,不添亂。

藥煎好了。她把藥湯倒進碗裡,端起來,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麻黃的苦味在舌根處炸開,然後是一種微微的麻,像有人用一根極細的針在她的舌面上一下一下地刺著。她等了幾分鐘,感覺到那股藥力從胃裡升起來,向西周擴散,向上升到了胸口,向下降到了丹田。她的呼吸順暢了一些,氣管裡那些像被人捏住了的、喘不過氣來的感覺鬆開了一些,像一隻攥得太緊的手終於鬆開了幾根手指。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沒有咳,又吸了一口,還是沒有咳。她站在那裡,一口一口地深呼吸著,像一個被從水裡撈出來的、終於可以重新呼吸的人。

藥效持續了大約兩個時辰。兩個時辰之後,那種被捏住的感覺又回來了,呼吸又開始費勁了,氣管裡的痰鳴音又響起來了。她知道藥效過去了,但她沒有再煎第二次。麻黃的藥效就是這麼長,煎了也沒有用,身體對麻黃會有耐受性,用多了就沒效了。她要留著,等到她實在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再用。

二月十九,寒夢收到了一封來自滄浪鎮的信。信是劉柱子寫的,字跡比以前更潦草了,像是趕時間寫的,有些句子寫到一半就斷了,另起一行繼續寫,像是寫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麼事,趕緊寫下來,怕忘了。

信裡說,孟三爺開春之後身體好了一些,能自己走到院子裡曬太陽了,但記憶力差了很多,有時候記不清今天星期幾,有時候記不清自己吃沒吃過藥,有時候會把劉柱子叫成寒夢。他叫錯的時候自己不知道,劉柱子也不糾正,只是應著。信的最後,劉柱子寫道:“三爺這幾天一首在唸叨你,說你應該快回來了,說春天到了,槐花快開了,再不回來就趕不上吃槐花飯了。我不知道怎麼回他,就說你忙,忙完了就回來。他聽了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又說了一遍。我沒辦法,只能說一遍回一遍。他現在像個小孩子,需要人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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