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劍祠的門沒鎖，風一推就開了。
岑野棠先進去，鞋底帶進兩粒幹泥，踩在青磚上，沒擦。謝無咎跟在後頭，黑鞘劍橫在臂彎，劍鞘沒扣，空蕩蕩的，像缺了半截骨頭。
祠裡沒點燈，只有神龕前一盞長明燈，油是黑的，火苗細得像喘不上氣。燈臺是銅的，邊角磨得發亮，底下有三道刻痕，深淺不一，像是被人用指甲摳出來的。
岑野棠從懷裡掏出三十六盞紙燈，每盞都用硃砂寫了個名字，字跡歪，墨幹得發脆。他一盞一盞點，火柴劃了七次才點著第一盞。火苗一跳，照出牆上兩道舊劍痕，一道斜著斷了，一道平直無鋒，像兩道沒長好的疤。
他沒看謝無咎，只把燈擺成圈，圍住燈臺。最後一盞點完，火光突然亮了一瞬，照得謝無咎左頰的舊疤發紅——那疤是五年前留的，從眉骨到下頜，像被刀削過。
“你殺他們，”岑野棠開口，聲音不高，“是為滅口，還是為替我贖罪？”
謝無咎沒答。他慢慢蹲下，手摸到燈臺邊緣，指節發白。他把黑鞘劍插進燈臺正中，劍尖抵著銅底，沒用力，只是放著。
火光猛地一漲，像有人從底下吹了口氣。三十六盞魂燈同時騰起青煙，煙不散，聚成細線，纏著劍身往上爬。牆上的兩道劍痕忽然動了，一寸一寸，像被什麼拉扯著，慢慢靠攏。
岑野棠沒後退。他盯著那兩道痕，看它們貼在一起，斷口吻合，無鋒的那道，竟從中間裂開，露出裡頭一道更細的劍影——和他當年用的那把，一模一樣。
燈焰升騰，人形在火裡浮出來。
不是幻影。是個人。灰袍，白髮，腳沒著地，腰間懸著半截斷劍。是師尊。死在斷劍峰那夜，被謝無咎一劍穿心，屍體被拖走時，手裡還攥著岑野棠的發繩。
“雙劍影，本是一體。”師尊開口，聲音像枯葉刮石階，“劍斷，祭生；祭死，劍醒。”
岑野棠喉嚨動了動，沒說話。他低頭，看見自己右手掌心，不知何時多了道紅痕，細如絲，蜿蜒成鈴鐺的形狀——和他心口那道舊疤，一模一樣。
謝無咎還是沒動。他臉朝下，眼睛空著，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像笑，又像在忍痛。
火光裡，師尊的影子漸漸淡了，只剩一雙眼睛，還盯著岑野棠。
“你早知道。”岑野棠說。
謝無咎沒抬頭。
“你不是救我。你是把我當劍養。”
謝無咎終於動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左眼。眼眶空的，皮肉收得緊，像被火烤過。他指腹蹭過那道疤，輕輕一按。
“你瘋了，才配活著。”他說。
岑野棠沒接話。他蹲下去，撿起地上一盞熄了的魂燈。燈紙是黃的，邊角捲了，墨字褪了，只剩個“林”字，還看得清。林是藥童，死在三年前，因為偷看了謝無咎的血符。
他把燈捏在手裡，紙灰從指縫漏下來，像雪。
謝無咎忽然說：“你記得林子愛喝甜湯嗎？”
岑野棠頓了一下。
“他總偷你灶上的糖霜。”謝無咎接著說，“你罵他，他笑，說‘棠哥，你比糖還苦’。”
岑野棠沒動。他把那盞燈放回原位，輕輕一推，燈倒了，火滅了。
祠外，風颳過屋簷，吹動一串銅鈴。鈴是舊的，缺了兩片，響起來，斷斷續續。
謝無咎站起身，劍還插在燈臺裡，火光已弱，只剩一豆，照著他腳邊的泥。他鞋底沾了灰，左腳的鞋尖，裂了道口子，露出半截腳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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