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山下的竹林,不像是長出來的,倒像是有人一針一針,把風縫進了土裡。
岑野棠踩上去,竹節就多一寸。他沒低頭看,腳上的鞋裂了,左腳大拇指還露著,泥殼幹在腳踝上,像結了層灰白的殼。竹葉擦過他袖口,發出細響,像舊衣裳被風翻動。
他走得很慢,不急。竹林裡沒有鳥,也沒有蟲。風一過,葉子就動,動得整齊,像有人在背後數著節拍。
他聽見笑聲。
不是遠處,就在左邊,三步外。
少年蹲在竹根旁,手裡攥著半截斷劍,劍身鏽得發黑,刃口捲了,像被誰咬過。他學著岑野棠的起手式,左手舉劍,右臂空蕩蕩的,袖子垂著,空得像沒裝過東西。
“我爹說,你是我師父。”少年沒抬頭,聲音脆,像剛折的竹枝,“可他從不讓我見你。”
岑野棠沒應。他站住,腳邊一節新竹冒出來,青得發亮,頂端還帶著露水。
少年把斷劍往地上一插,劍身晃了晃,沒倒。他從袖口摸出個東西,鈴鐺,銅的,邊角磨得發亮,鈴舌是竹片做的,內壁刻著字,字跡淺,像用指甲摳出來的。
“棠哥,我替你活著。”
岑野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沒動。手指在袖口蹭了下,指甲縫裡還帶著昨夜挖土時的泥。他記得這鈴鐺。是謝無咎十七歲那年,他從南境帶回來的,說能鎮夢。謝無咎沒戴,收在匣子裡,說:“你留著,你怕黑。”
少年抬頭了。
眉眼像謝無咎,鼻樑高,眼尾微垂,可右臂斷口處,皮肉不齊,像被鈍斧劈過,沒癒合,也沒腐爛,就那麼空著,風從那兒穿過去,吹得袖子輕輕鼓。
岑野棠伸了手。
少年沒躲。可他一碰,人就散了。
不是化煙,不是消散,是風從他身上穿過去,竹葉一顫,一縷青影飄進林深處,像被竹根吸走了。
鈴鐺落在地上,沒響。
岑野棠彎腰撿起來。鈴內壁的字還在,墨跡淡了,但沒掉。他拇指摩挲那幾個字,指腹蹭過凹痕,像在摸一道舊疤。
他繼續走。
竹林盡頭,有塊新碑。
沒名字。沒年月。只刻了一個字:
“等。”
碑是青竹做的,竹節分明,新砍的,還帶著樹汁的腥氣。碑前沒有香,沒有紙灰,沒有供果。只有一雙舊布鞋,鞋底沾著北境的雪泥,左腳大拇指處,裂了道口子。
岑野棠站那兒,看了很久。
他沒跪,沒哭,沒說話。
風從碑後吹過來,竹葉沙沙,像有人在唸一段舊劍訣。他聽出來了,是“歸心三式”第一式,謝無咎教他的時候,總在清晨,天還沒亮,他蹲在灶臺邊啃冷饃,謝無咎就站在他身後,手把手教他握劍。
“不是要你殺,”謝無咎說,“是要你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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