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下得沒完沒了,青石板上積了薄薄一層水,倒映著灰雲和簷角的銅鈴。鈴不響,風也小,只偶爾被誰家晾衣繩牽動一下,晃出一點水珠,砸在泥裡。
岑野棠站在巷口,白衣溼了大半,肩頭還沾著幾片枯荷葉,不知從哪條河上飄來的。他沒撐傘,也沒躲,只是盯著那戶人家的門。
門是木的,漆剝了大半,門環是銅的,綠鏽爬了半圈。門內有女人哼歌,調子很舊,像是祖母輩傳下來的,詞也零碎:“竹影搖,月不照,爹爹回來帶青草……”
他沒動,直到那嬰孩的哭聲突然停了。
門縫裡伸出一隻小手,五指胖乎乎的,沾著奶漬,朝外抓了抓。不是抓風,也不是抓光,是抓了空氣裡一縷青煙。
那煙淡得像剛燃盡的香,卻在孩子掌心停了一瞬,像被什麼輕輕托住。孩子笑了,沒牙,嘴角一咧,口水順著下巴滴到衣襟上。
女人沒抬頭,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緊,肩膀抖了一下。她沒哭出聲,眼淚卻一串一串掉在襁褓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你終於肯讓他,記得他爹了。”她說。
岑野棠沒答。他低頭,看自己腳邊。鞋底沾了泥,左腳的泥裡還夾著半片竹葉,乾透了,邊緣卷著,像被踩過很多次。
他抬眼,望進屋裡。
那孩子眉心,有一道極淡的印子,青的,細如髮絲,像被竹枝輕輕劃過,又像胎記,又不像。不仔細看,以為是光影。
他往前走了一步,木門吱呀響了半聲,女人沒回頭。
他沒進屋。只從袖中摸出一枚銅戒,舊的,內圈刻著“無”字,邊角磨得發亮,是謝無咎從前戴在右手無名指上的。那年冬天,他替岑野棠暖手,戒指貼著皮膚,暖得發燙。
岑野棠把戒指輕輕放在搖籃邊。銅面朝上,沾了點水汽,映出屋簷滴落的一滴雨。
女人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沒認出他。她認不出誰是瘋劍,也認不出誰是謝無咎的影子。她只看見一個穿白衣的陌生人,站得筆直,像一根沒長葉子的竹竿。
她沒問他是誰,也沒謝他。
她低頭,繼續哼那首童謠,手指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岑野棠轉身走了。
巷子盡頭有家小鋪,賣紙燈和竹篾。老闆是個老頭,左腿瘸了,常年坐在門檻上,手裡編著燈籠。見他走近,也沒起身,只把一盞新糊好的紙燈推過來。
燈是白的,紙薄,透光。燈面沒畫花,也沒寫字,只用墨筆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字:
“謝無咎在此,活過。”
岑野棠沒說話,掏出三文錢,放在木桌上。桌上有一道深痕,是刀刻的,橫著,從左到右,像有人曾想劈開它。
老頭沒數錢,也沒收。他看了眼燈,又看了眼岑野棠的衣角——那裡沾著一點青苔,溼的,還帶著泥。
“昨兒有人偷了燈,”老頭說,“今早又放回來了。燈下多了一朵花。”
岑野棠沒問花在哪。
他接過燈,提在手裡。燈不重,風一吹,紙面就微微鼓起來,像在呼吸。
他沒走大路,拐進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片荒地,雜草半人高,中間立著三根竹竿,上面掛著三盞舊燈。燈紙破了,字跡褪了,風一吹,就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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