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斷崖縫裡漏下來，像誰不小心打翻了半碗水銀。岑野棠站著，沒動。孩子在他腳邊，光腳踩在碎石上，腳趾縫裡還夾著昨夜竹林裡帶出來的灰。
他手裡那把劍，早沒了刃。劍身斷成兩截，接處用麻繩纏了三圈，繩子發黑，結了硬塊，像乾透的血。他沒拿穩，劍尖朝下，輕輕點在巖縫裡。
巖縫裡有土，幹得裂了口。他點了一下，又一下。第三下，土裡動了。
不是風。不是蟲。是根，細得像線，從石縫底下鑽出來，白得發亮。它往上爬，不急，像人走路時慢了半拍。爬到半寸高，停了。然後，分叉。
第一片葉子出來時，孩子歪了頭。他沒說話，只是把腳往旁邊挪了挪，避開了那點新綠。
第二片，第三片。葉子沒展開，直接長出花苞。花苞是細長的，像劍鞘，外皮泛著銀灰，不反光，也不亮，就是那種舊銅錢被摩挲久了的顏色。
花開了。
沒有聲音。沒有香氣。花瓣一片片張開，每一片都薄得像紙，形狀是劍的輪廓，刃口微卷，尖端收得極細。整株花，高不過三指，卻把整片斷崖的月光都吸了進去。
孩子伸手，指尖快碰到花瓣時，停了。他抬頭看岑野棠。
岑野棠沒看他。他盯著花，左腕的疤裂了，滲出一點水汽，沒幹，也沒流下來。袖口磨得發白，左肩還沾著半片竹葉，是昨夜從竹亭廢墟里帶出來的，一直沒摘。
花開了，花瓣內側，浮出字。
不是墨。不是血。是光，淡得像霧，一筆一劃，慢慢浮出來。第一式：不刺咽喉。第二式：不斬脊骨。第三式：劍尖偏三寸，留一線生路。
孩子沒認字，但他盯著看。看得久了，眼睛不眨。
花影動了。
不是風。是花自己在動。一株變十株，十株變百株，百株變千株。每一道影子，都持著同樣的銀白劍花，站在斷崖邊緣，站成一排，站成一列，站成一片。
影子裡的人，有的缺了左臂，有的右眼空著，有的脖子上纏著半截麻繩。有的穿著官服，有的披著僧衣，有的赤著腳，腳底沾著泥。
他們沒說話。只是低頭，把花舉到胸前，像捧著什麼祭品。
然後，齊齊彎腰。
不是跪。是彎。腰彎得極慢，像怕驚了什麼。花在他們手裡，輕輕晃。
岑野棠沒動。他站著，劍還插在巖縫裡，劍柄沾著土，土裡還夾著半片枯竹屑。
一個影子，穿著白衣，頭髮散著，沒戴面具。他站在最前頭，花舉得最高。他沒低頭，只是抬了抬手，指尖朝岑野棠的方向，輕輕點了點。
岑野棠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低頭，看孩子。
孩子沒看影子。他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那株正開的花。
花瓣顫了顫，沒落。花根卻突然動了。
不是長。是纏。
銀白的根鬚，從巖縫裡鑽出來，細得像蛛絲，卻快得像閃電，一繞，纏上岑野棠的左手腕。不緊，不勒，像小時候他娘給他系的布帶，鬆鬆的，怕勒疼。
根鬚貼著皮膚，溫的。像血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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